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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然台记》赏析

时间:2017年04月29日 信息来源:转自袁行霈主编《历代名篇赏析集成》,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年12月第1版,第1058页。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超然台记》赏析

 

曾枣庄

 

苏轼由于同王安石的政见分歧,从熙宁四年(1071)离开朝廷、通判杭州起,直至神宗去世,再未回朝任职。熙宁七年(1074)年底,他由杭州通判改知密州(今山东诸城)。第二年增葺废台,取名超然,作此记。

此记前半驾空议论,发挥“安往而不乐”之意;后半叙己之事,坐实“无所往而不乐”;末以寥寥数语点题,而通篇都充满了超然之情。

首段是全篇主旨。“凡”者,所有、一切之谓也;“凡物”,无物不包是也。无物不包,不过正反两类:“怪奇伟丽”固可观可乐,“糟啜、“果蔬草木”亦可醉可饱。这就是贾谊所说的:“达人大观兮,无物不可。”(《鸟赋》)可见开头凡物皆有可观可乐数句,已起到统领全篇的作用:“下笔便取‘凡物’二字,只此二字已中题之要害”(《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十五)。

首段是从正面阐明凡物皆有可乐的道理,第二段是从反面阐明因不懂此理,硬要“求福而辞祸”,结果往往落得“求祸而辞福”的结局。为什么会事与愿违呢?一是因为欲壑难填,人的欲望很难满足:“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二是求福辞祸、取美去恶的辨、择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激烈的思想斗争:“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这正是老、庄思想的发挥。《老子》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差失),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庄子·至乐》说:“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保养形体)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为求富贵、辞贫贱而苦身疾作,日夜思虑,这本身就是苦差事,这不正是“求福而辞祸”反而变成了“求祸而辞福”吗?

苏轼还进一步分析了这种事与愿违并非求福辞祸者的本愿(“岂人之情也哉”),而是他们受外物蒙蔽的结果(“物有以盖之矣”。盖,蒙盖、蒙蔽):“彼游于物之内”——即被外物所囿;“而不游于物之外”——即不能超然物外。如果不被外物所囿,能够超然物外,就会看到“物非有大小也”,什么美与恶、福与祸、怪奇伟丽与果蔬草木,实际上都没有区别。这正是庄子万物齐一的观点。其《齐物论》说:“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德充符》说:“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秋水》说:“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为物所囿,狭隘地看问题,才会自以为贵而互以为贱;“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如果超然物外,站在道的高度看问题,那就没有大小贵贱之分了。庄子所说的“以物观之”,就是苏轼所说的“自其内而观之”。“自其内而观之”就会为外物的“高且大”所“眩乱”,就会“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反之,如果能超然物外,即“以道观之”,就不会为外物的“高且大”所“眩乱”,就会“无所往而不乐”。朱弁《曲洧旧闻》卷五录有苏轼晚年的一段话,正可用来说明这两种境界。苏轼说:“予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耶?……念此可以一笑。”前之“凄然伤之”,是“游于物之内”,“自其内而观之”所造成的;后之“一笑”,就是因为“以道观之”,“游于物之外”了,故能“无所往而不乐”。

由此可见,这篇文章前半部分的驾空议论,确实“皆本之庄生”(唐顺之《文编》卷五十六)。

文章的第三段以记叙、描写为主,有五层意思。第一层以自己的经历证明“凡物皆有可观”,“皆有可乐”。苏轼“自钱塘移守胶西”,实际上是由“怪奇伟丽”之地移居“糟啜”之地。杭州有“舟楫之安”、“雕墙之美”、“湖山之观”。苏轼对杭州是很热爱的,他盛赞“余杭自是山水窟”(《将之湖州戏赠莘老》)、“故乡无此好湖山”(《望湖楼醉书》),他甚至说“平生所乐在吴会,老死欲葬杭与苏”(《喜刘景文至》)。而密州根本不能与杭州相比,这里只有“车马之劳”、“采(同,栎木)椽之居”、“桑麻之野”。苏轼在《蝶恋花·密州上元》中把杭州与密州作了鲜明的对比:“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萧,却入农桑社。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杭州上元一派繁华景象,灯火辉煌,美人如画,罗帐芬芳,笙管悠扬;密州上元却是一派萧条景象,山城寂寞,灯火稀疏,雪意昏昏,暗云垂野。两地差别甚大,更何况“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呢?这并不是夸张,而完全是写实,只要读一读他同时所作的《论河北京东盗贼状》、《寄刘孝叔》诗和《后杞菊赋》就可知了。赋序云:“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胶西(指密州),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墙废圃,求杞菊而食之。”赋云:“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堂堂太守都以草木诳口,老百姓的生活也就不言自明了。生活环境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人固疑余之不乐也”;但由于他善于以超然的态度对待生活逆境,善于从“不乐”中发现乐趣(“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结果他反而长得更加丰满,白发也反黑了。这样,他就以自己的事证明“糟啜、“果蔬草木”皆可醉可饱可乐,与文章首段紧紧相扣。

第二层写他修建超然台,先泛写“治其园圃”,再专写增葺废台。文章至此,才接触到“台”字。

第二层紧扣上层的“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具体描写登高眺远。这段东南西北的铺陈,并不是苏轼的发明,建安时期的吴质《在元城与魏太子》、晋人习凿齿《与弟秘书》,都用过这种手法。而且苏轼自己早在初入仕途的凤翔任上所作《凌虚台记》就曾这样用过了。正因为如此,清人方苞颇不以为然:“子瞻记二台(凌虚台、超然台),皆以东南西北点缀,颇觉肤套。此类蹊径,乃欧(阳修)、王(安石)所不肯蹈。”(《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篡》卷五十六)但如果仔细研究这段铺陈的具体内容,我觉得虽“套”却不“肤”,都经过作者精心斟酌,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他当时在仕隐问题上的矛盾心情。秦博士卢敖曾隐居卢山,东望卢山而想到卢敖,还可以说没有什么深意;马耳山、常山,苏轼举不出类似的遁世之士,如果仅仅是写实,写到“出没隐见,若近若远”也就够了,何必补一句“庶几有隐君子乎?”可见这里寄托了作者因仕途失意而仰慕归隐的感情。“倦游行老矣,旧隐赋归哉!东望峨眉小,卢山翠作堆。”——密州任上所作《出城送客》也同样发出了东望卢山而盼归隐的感慨。穆陵指穆陵关,故址在今山东临朐东南的大岘山上。师尚父即吕尚,俗称姜太公,曾辅佐周武王灭商,封于齐。齐桓公是齐国国君,春秋时五霸之一。他们都功成名就,其“遗烈,犹有存者”,字里行间浸透了他对功业的仰慕之情。“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同期所作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也抒发了类似的渴望建功立业的感情。曾以“濉水为阵”的淮阳侯韩信,也曾建立赫赫功业,最后却不得善终,被吕后诱杀。苏轼“慨然太息,思淮阳之功,而吊其不终”,又表现了他对有如屠场的政治舞台的畏惧。“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密州所作《水调歌头·丙辰中秋》,也流露了同样的情绪。可见这段铺陈在形式上虽套用前人手法,但抒发的却是苏轼密州任上的特有感情。吴汝纶说:“前辈议东南西北等为习俗常语,吾谓此但字句小疵,其精神意态实有寄于笔墨之外者,故自与前幅议论相称。”(《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篡》卷五十六

上一层还只写到登台远眺所见之景,第四层才描写台本身。正如唐顺之所说:“叙山川景象甚长(指上层),叙四时景象甚短(指此层)。盖东坡才气豪迈,故操纵伸缩,无不如意。”(《三苏文范》卷十四)文虽“甚短”,但却充分描述了台之可爱;台高本危,但此台却“高而安”;室深常暗,而此台却“深而明”;一般规律是夏热冬冷,此台却“夏凉而冬温。”

正因为超然台如此可爱,故此段的最后一层写携客常游。除登高眺远外,还“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高粱)酒,瘀脱粟(煮糙米)而食之”。不求山珍,不寻海味,就其所有而享用之,仍可醉可饱可乐。写法上也做到了首尾呼应。

文章由驾空议论写到葺新废台,相与登览,虽“全篇含超然意”(《唐宋八大家文读本》),但直至最后一段才点题,拈出“超然”二字,写取名“超然”的原因。当时苏辙任齐州(治所现今山东济南)掌书记,据他所作的《超然台赋并引》说,是苏轼问他“将何以名之”。他回答说:“老子曰:‘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尝试以‘超然’命之,可乎?”晋人王弼《道德经注》对这两句话的解释是“不以经心也”;宋人吴澄《道德真经注》解释得更具体一些:“虽有荣华之境可以游观,……然常在内闲居静处,超然无一物累其心。”可见超然就是对荣观和燕处皆不“不经心”,“无一物累其心”,也就是苏轼所说的“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这样,“超然”二字就紧锁全篇,结构非常严谨。

前人作记多以描写景物为主,寄情于景,借景抒情。苏轼好发议论,他的某些记如《清风阁记》、《思堂记》几乎通篇议论,只以寥寥数语记本事。本文的议论虽略少一些,但也几乎占了一半的篇幅,后半段虽以记叙、描写为主,但实际也是为前面的议论服务的。本文的突出特点就是说理透彻,先之以议论,继之以实证,循环往复,不由你不信。正如吕雅山所指出:“此篇文思温润有余,而说安遇顺性之理极为透彻。”(《三苏文范》卷十四)本文的另一突出特点就是以“极伟丽之文”写“极闲淡之意”(《篡评唐宋八大家文本读》卷七引赖山阳语)。庄子是先秦诸子中把随遇而安、清心寡欲阐述得最透彻的,但也是先秦文章写得最伟丽的。本文从思想到文风都深受庄子影响,议论宏伟,叙事简洁,富有文采,特别是登台远眺一段,“铺叙宏丽,有韵有调,读之万遍不厌。”(同上)

 

曾枣庄,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退休教授、四川师范大学文理学院终身教授,中国苏轼研究学会名誉会长。转自袁行霈主编《历代名篇赏析集成》,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年12月第1版,第1058页。

(作者:曾枣庄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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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对 [《超然台记》赏析] 的评论,总共:1条评论
bg5248787 会员:bg5248787  2018/3/4 1
大家风范!
憾的是,曾先生这样的专家学者越来越少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