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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文《记游定惠院》解读

时间:2017年06月12日 信息来源:转自《苏轼散文赏析集》,巴蜀书社1994年12月。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苏轼文《记游定惠院》解读

 

张志烈

 

苏轼的一些随笔、杂记,往往能用极少的字句,摄下生活中富有情趣的镜头。我们阅读这些短文,也如看一组组彩色照片,会被一下子引入作者当年的生活境界之中。

《记游定惠院》就是这类作品中久负盛名的篇章之一。

定惠院在黄州东南,苏轼元丰三年(1080)二月来到黄州时,曾一度寓居于此。后来虽迁居临皋亭(约当黄州城正南,濒临大江),且又得东坡(在州城东北)耕种,修建雪堂,然而以地域相邻,又爱其风物之故,亦常常来游。元丰七年(1084)二月一日,苏轼就曾与在雪堂作客的友人参寥子,徐得之等步行到这一带游赏。临返,“约后日携酒寻春于此”(《东坡志林》卷十),到了三月三日,果然又与参寥、徐得之、崔成老再度来游。本文就是记载这一天情事的。关于这次春游,苏轼还另有一诗,标题是《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词无伦次》,前半段是这样写的:

薄云霏霏不成雨,杖藜晓入千花坞。柯丘海棠吾有诗,独笑深林谁敢侮。三杯卯酒人径醉,一枕春睡日亭午。竹间老人不读书,留我闭门谁教汝。出檐枳十围大,写真素壁千蛟舞。东坡作塘今几尺,携酒一劳农工苦。却寻流水出东门,坏垣古堑花无主。卧开桃李为谁妍,对立鵁鶄相媚妩。开瓶藉草劝行路,不惜春衫污泥土。褰裳共过春草亭,扣门却入韩家圃……

诗当然是好诗,亦具有我们前面提到的“组合彩照”的作用,与本文的思路、结构明显相同。然而戴着脚镣手铐的舞蹈与不带脚镣手铐得舞蹈,还是各有千秋的。所以并不因为有这首诗而使本文失色,反倒是相映益彰,使我们看到这种题材对于随笔散文来说,更有其独擅胜场之处。

这篇短文,按其内容的自然时空变换,可分为六个层次。

第一层,从开头到“亦得不伐”。按时地关系说,是写海棠之宴,可是对宴饮本身,几乎不著一字,而是用轻盈鲜活的笔墨,透过对环境的介绍,纵深地表现出广远的情思。介绍海棠,只用“特繁茂”三字,然而却函容了相当多的内容。原来苏轼一到黄州,住在定惠院,就发现了这样美好的花枝,却生长在这么冷僻的环境,不为人看重,顿时触动心绪,如同白居易对着浔阳江头的琵琶女一样,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因而专门写了《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诗,诗中说:“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天涯流落俱可念”,甚至直说:“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完全把自己和海棠合而为一。从此以后,这株海棠就进入了坡公生活。这里只消用“特繁茂”一点,就表现出了花的美好、叹息知之者少和自己对花的特殊感情,也就交待了下面“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的原因。“五醉其下”,既暗写花好,暗写黄州风物美、人情美,同时亦写了自己随遇而安、无往不适、自得自乐的情怀。下面说到这次重来,园已易主,而“主虽市井人,然以予故,稍加培治”。首先,这里包含了原主的热情好客。其次,新主虽属市井平民,然而,对坡公一样友好,且在其影响下,亦有对美好事物的关怀态度。实际上都是在写黄州的人情美。接下去环视周围:“山上多老枳,木性瘦韧,筋脉呈露,如老人项颈。花白而圆,如大珠累累,香色皆不凡。”这三十二字,亦正可谓妙如贯珠,算得上是一幅活鲜鲜的“老枳绽花图”。更妙的是于中巧妙而自然地寓注了东坡的美学趣味和人格追求。东坡早年论书法,讲“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老枳之美,正合于此。东坡在元丰五年所写《红梅》诗云:“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老枳的风格,正与相类。老枳形象的情味,正是当时坚持操守的东坡内心境界的折射。下面说“此木不为人所喜”,就透露了上文确是有所寓寄的。“以予故,亦得不伐”,回应前文“稍加培治”,亦于风物美中暗写人情美。这样的佳节,这样的海棠,这样的主人,这样的坐客,选样的情思,哪得不痛饮!所以这未写饮处正写饮。接着,由饮醉而转入下一个时空。

第二层,写“既饮”之后休息的情事,尚氏之家,与海棠比邻,此醉而彼憩,一见黄人好客,二见东坡与当地人往还之熟。“亦市井人”,回应前文,有意突出与普通平民的情谊。尚氏“竹林花圃皆可喜”,从另一角度写出了这一带风物之佳美。“醉卧小板阁上”,自然率真,如陶渊明说“我醉欲眠,卿可去”一样坦然。“稍醒”既不是全醒,又不是熟睡,而是由熟睡到醒的过程中一段半睡半醒的状态。此时,听到崔闲弹琴,迷糊中传来铮铮之声竟然产生了不在人间的幻觉。这幻觉,既说明了雷琴的良质、崔闲的技艺,同时也是东坡内心深处那种希望摆脱尘劳困苦的潜意识的表现。

第三层,就只记一件事:醒后步行转街,买了一个大木盆。行文也只有一句话:“晚乃步出城东,鬻大木盆。”普通笔墨到此为止,就成了一笔流水账。可是东坡却不然,由此生出了下一句:“意者谓可以注清泉、瀹瓜李。”后面六字,他用魏文帝《与朝歌令吴质书》名句“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一得此点染,境界顿生,于雅洁气韵中表现了东坡自己豪爽好客的风度。这正与黄人之好客交相辉映。事实上,今日同来的三人都是东坡家里的客人。步行购物后,行踪又如何?于是记述转入又一时空。

第四层,记到何圣可家宴饮情事。何、韩二家之园,以多竹见称,所以“置酒竹阴下”是一特色。宴饮中食品,以刘唐年主簿所送来之油煎饼,味极美,是又一特色。记下这两点,就抓住了给人印象最深的事。而提到“为甚酥”这个名字,还包含了另一个内容。原来此前东坡在一次宴会上曾吃这种饼,便问何名,主人说没有名。东坡又问“为甚酥?”坐中客人说这话就可以作为名称了。今日刘唐年又送来此饼,完全是因为知道东坡来了的缘故。这饼子上凝聚着的情分,应该说比饼子本身味道还更甜美啊。

第五层,记由何氏竹园归家。由上文之“兴尽”、“径归”到下文作记,本可密接,但插入这一层,行文上顿如异峰突起:“道过何氏小圃,乞其藂橘,移种雪堂之西。”当年杜甫经营草堂,曾向友人乞桃秧、绵竹,后世传为佳话。雪堂之建亦复如是。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记。再联系上文,综合观之,则黄人之于东坡是:有园喜其来游,有酒喜其来醉,有美食喜其来尝,兼且馈送,有花木爱而欲求,即刻移赠。到此,我们可以说,透过这一天活动的记录,我们看到了黄人与东坡相得之情是如何深厚。而东坡在贬谪中随遇而安,自得其乐,无往不适的胸襟亦昭然展现于此了。

第六层,写归后由于徐得之之情而作记。徐得之是今日春游参加者之一,将远别苏轼,想到后会未有期,故请苏轼作记。说“为异日拊掌”,是假设站在若干年之后的时间点上来回顾今日之游,一种“雪泥鸿爪”之思油然而生,亦就弥觉眼前聚会之可贵。以此作结,自然最好不过。末尾挂参寥一笔,以同游三人,崔成老见于琴,徐得之见于“请”,首提参寥,此处应之,则严密不漏,“枣汤”代酒,事虽琐细,然足以使人想见其人的情怀性格,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所饮虽为汤,而其乐却与饮酒者无异。

这六层记述,可以分别名之为“海棠佳会”、“醉卧听琴”、“散步鬻盆”、“竹阴赏饼”、“道归乞苗”、“信笔作记”,真像是从不同角度摄下的一幅幅照片一样,使我们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东坡这次上巳春游的生动情趣。

明人王圣俞在选辑《苏长公小品》时说:“文至东坡真是不须作文,只随事记录便是文。”(见《书天庆观壁》批语)指的就是这类文字。有人担心,这“随事记录便是文”岂不贬低了散文家的匠心么?不然,王圣俞之意,正是讲东坡的匠心已经神明而化之,能够把深藏的“经意”之思,以“不经意”出之。这道理也明显。我们看名书家挥毫,那枝笔横飞竖舞,无不成为好字;看优秀舞蹈演员献艺,那手足身体随便动作,都成美姿。你说,这是“经意”还是“不经意”呢?应该说,都是内在的深刻的“经意”而以貌似“不经意”出之的。就这篇文章而言,我们可以从三方面来说明这点。第一,组成这篇文章的六部分,每处都有其晶莹闪亮、浓缩着深刻思致的地方。如第一层之描绘老枳,第二层之写听琴感受,第三层点染清泉瓜李之意趣等等,都简润如水墨花卉,数笔勾勒,即浓翠欲滴。这些地方如没有真感受(“了然于心”),和对这感受的把握与表现力(“了然于口与手”)是写不出来的。第二,全文按时间顺序写下去,而角度层出变化,移步换形,曲折尽意,无雷同,不堆垛。明明是“记流水账”而偏偏不是流水账。倘未经总体通盘考虑,深切用心,又何能如此?第三,记同一题材的诗,其标题是《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词无伦次》。最后四个字,可说是东坡的谦逊,但前面的话确实透露了真情,原来他在游赏中已经在有意摄取创作素材了。凭他那敏锐捕捉生活美的能力,加上如此地“经意”,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便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了。本文作于头天晚上,而诗作于第二天,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文是作者脑中有意积存的那诗的“草稿”,因徐得之的要求,遂一挥而写出来了。纪晓岚评该诗是“一林乱石,天然位置”,堪称天才的评语,正可移用来评价本文。不过,这“天然”的背后,活跃着的仍然是东坡那灵颖的艺术匠心。

 

转自《苏轼散文赏析集》,巴蜀书社1994年12月。


(作者:张志烈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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