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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贬逐期回归自然的因缘与方式

时间:2017年08月06日 信息来源:转自2016年第1期《苏轼研究》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苏轼贬逐期回归自然的因缘与方式

 

郑秉谦

 


内容提要  苏轼天性接近自然,但因从仕而逐渐淡化;两次遭遇贬逐,却又使他以自已的方式,回归自然,晚年更近“天人合一”的境界。

关键词  苏轼  贬逐  回归自然  特独方式

 

苏轼从小喜欢接近自然,子由说:“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尝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下,撷林卉,拾涧石,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武昌九曲亭记》)〔1〕333在苏轼自己的诗文书信中,也曾不止一次地讲到自己自少欲隐匿山林:“轼少时本欲逃窜山林,父兄不许,迫以婚宦”(《与王庠五首》)〔2〕1820,“轼龆龀好道,本不欲婚宦,为父兄所强,一落世网,不能自逭。然未尝一念忘此心也。”(《与刘宜翁使君书》)〔2〕1415亦即自少欢喜与大自然合一,但婚宦之后,离自然渐远。而他后来两次遭贬,又使他逐渐回归自然,实现天人合一。

他22岁中举出仕,虽主要活动于官场,仍很倾慕山林。任凤翔签判三年间,游遍太白、终南二山,在汴京任职期间,也常参加“西园之会”一类雅集。在杭当通判以及担任密、徐、湖诸州知州时,遍游辖境。他更利用从一州调往另州的途中,作数月之游。但是,使他真正回归大自然的,则是黄、惠、儋三州的贬逐期。他的朋友晁以道曾告人说:“苏子瞻初谪黄州,布衣芒,出入阡陌”,“每数日必一泛舟江上,听其所往”,“晚贬岭外,无一日不游山。”(《蒙斋笔谈》)〔3〕72后又贬儋,也常“行歌田亩间”,或爬山涉水:“虽过靖节年,未失斜川游。春江绿未波,人卧船自流。我本无所适,泛泛随鸣鸥。中流遇伏洄,舍舟步层丘。”(分见《侯鲭录》、《和陶游斜川》)〔3〕2318

苏轼回归自然,颇有他自己的特点:他不求名山大川,而能安于普通的一丘一壑,一草一木。他倅杭时,有位言上人,把他主持的寺庙林园,精构细作,曾将面粉一类白色粉末,洒在其中的草木上,缔造雪景,自号“雪斋”。苏轼贬黄,杭州的友人们相约醵钱购物,定期雇人送往黄州;言上人也在内。苏轼曾给言上人复信:“雪斋清境,发于梦想。此间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每饮村酒,醉后曳杖放脚,不知远近,亦旷然天真,与武林旧游,未易议优劣也。”(《与言上人二首》)〔2〕1892他到任何一个地方,都能醉心于那儿的自然景色。刚到黄州,便赞扬这里“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初到黄州》)〔4〕1032;到惠州不久,又写“海山葱胧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寓居合江楼》)〔4〕2071、“环州多白水,际海皆苍山”(《和陶归园田居六首》其一)〔4〕2103、“罗浮高万仞,下看扶桑卑”(《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4〕2116。在将近儋州的途中,便写风雨中的群山,“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行琼、儋间,肩舆坐睡……》)〔4〕2247他对贬地每个他住的地方,都觉得其自然环境绝好。在黄州是临皋亭,“寓居去江无十步,风涛烟雨,晓夕百变,江南诸州,在几席上,此幸未尝有也”(《与司马温公五首》其三)〔2〕1442;“寓居官亭,俯迫大江,几席之下,云涛际天,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王庆源十三首》其五)〔2〕1813;“已迁居江上临皋亭,甚清旷,风晨月夕,杖履野步,酌江水而饮之”(《与朱康叔二十首》其五)〔2〕1786;“所居临大江,望武昌诸山咫尺,时复叶舟纵游其间,风雨雪月,阴晴早暮,态状万千,恨无一语略写其仿佛耳。”(《与上官彝三首》其三)〔2〕1713并因自己乡愁颇浓,他又将眼前的大江顺理成章地与蜀地支流岷江扯上关系。从他的诗词中可知,当时大江乃一派碧流,不像如今浑浊:“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满江红·寄鄂州朱使君寿昌》)〔5〕386又说:“临皋亭下不数十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与范子丰八首》其八)〔2〕1453眼前的这一条江,既泻尽了他心底悒郁,又稀释了他的乡愁,他因此这么赞美临皋景色就不难于理解了。他在惠州前后住过三处:一是风雨不蔽的嘉祐寺,二是广东提刑、他表兄程之才为他争取来的合江楼,三是程任满北上后他自己买地造屋二十间的白鹤新居。在他眼中,这三处的风光都好。监司行衙合江楼不用说了,它位于东江及其支流会合处,水面开阔,“几席之下,澄江碧色,鸥鹭翔集,鱼虾出没,有足乐者。”(《与程正辅七十一首》其六十)〔2〕1616他甚至作游仙之词:“海山葱胧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寓居合江楼》)〔4〕2072白鹤峰呢?这是苏轼亲选的造屋处,“新居在大江上,风云百变,足娱老人也”(《答毛泽民七首》其五)〔2〕1572;“新居在一峰上,父老云,古白鹤观基也。下临大江,见数百里间。柳子厚云:‘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丘也欤!’只此便是东坡新文也。”(《与陈伯修五首》其五)〔2〕1558甚至那个不蔽风雨的嘉祐寺,在他眼中,风光仍然出色:“昔我初来时,水东有幽宅。晨与鸦鹊朝,暮与牛羊夕.”(《和陶移居二首》其一)〔4〕2192这三个不同环境的居处,在他眼里却只一个相同的字:美。他还写过一首同时称赞这三处的诗呢:“前年家水东,回首夕阳丽。去年家水西,湿面春雨细。东西两无择,缘尽我辄逝。今年复东徙,旧馆聊一憩。已买白鹤峰,规作终老计。长江在北户,雪浪舞吾砌。青山满墙头,䰀几云髻。”(《迁居》)〔4〕2195到了儋州,军使张中以“僦”为名将新修成的伦江驿给他居,但为章惇的党羽董必侦知,又派人将他逐出。于他只得在南污池侧造“桄榔庵”自居。此时他已囊中无钱,此庵是他几十个学生亲躬泥水之役为他造的。因受牵连而去职的州守张中,也动手帮他“锸土”。造成后,他虽认为只是一个“蛮坞洞寮”,但还是以它的自然环境自慰:“朝阳入北林,竹树散疏影”,“数朝风景凉,畦菊发新颖。”(《新居》)〔4〕2312他的这种随遇而安、随住而乐的特点,使他很容易与贬地的大自然相互融合,而回归自然。

苏轼就是这么一个人,只要大自然给予他山水、树木与花卉,他就能快乐地安处其中,并不吝啬他的赞美。对宏观环境如此,对一草一花也能作微观的欣赏,发人所未发。他在黄州东门见了一株海棠,首先将它人格化以比自己:“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幽谷。”“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其次又以人为本,用美人的衣着、形态、风韵、性格,来形容这种名花:“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寓住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4〕1036自古诗人都以花比人,如李白以“一枝红艳露凝香”比杨太真;而东坡常以人喻花,如此首就是。他在黄州还曾同样细致地观察与欣赏过红梅:“怕愁贪睡独开迟,自恐冰容不入时。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红梅三首》其一)〔4〕1107到惠州,则又尽情地描写与欣赏普通梅花。当时他写过一首《朝云诗》,在其“引”中说:“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4〕2073朝云秀外慧中,苏轼以为只有梅花可比。而惠州独多梅花,苏轼观察梅花,欣赏梅花,也以朝云来形容梅树的形态、性格与风韵。“海南仙云娇堕砌,月下缟衣来叩门”(《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4〕2075,“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再用前韵》)〔4〕2076,“玉妃谪堕烟雨村,先生作诗与招魂。”(《花落复次前韵》)〔4〕2078“月下缟衣”是形态,“玉雪为骨冰为魂”是精神,苏轼写尽了梅花也写尽了朝云。但这三首诗还只是写了梅花的整体,尚未触及细部;而追悼朝云的《西江月·梅花》〔5〕730,则两者都兼顾了。据释惠洪《冷斋夜话》:“岭外梅花与中国(中原)异,其花几类桃花之色,而唇红香著。”〔3〕224词中的“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是整体;“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是细部。两者的结合,是岭外梅,是朝云。再如苏轼在岭外写荔枝,也是如此:“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枝》)〔4〕2121也是从形态到风韵,刻画入骨。东坡以自己的性格与诗情欣赏岭外梅树与荔枝,走入自然,消释悒郁,取得逍遥自适。

他融入自然,却不择地择物,也不择时择节。三国董遇,有三余读书之说,苏轼则改之为三余游山玩水。他不仅“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海棠》)〔4〕1186,而且多次夜游赤壁,元丰三年七月十五夜,“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赤壁赋》)〔2〕5;十月十五日夜,“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后赤壁赋》)〔2〕8;又,不知哪年的八月初五夜,“秋潦方涨,水面千里,月出房、心间,风露浩然”,“西望武昌,山谷乔木苍然”(《与参寥子二十一首》其五)〔2〕1861;还有未记年月日的某夜,他“与数客饮江上,夜归,江面际天,风露浩然,乃作歌词,”所谓“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者……(《避暑录话》)〔3〕71他晚年被贬惠州,常常夜游丰湖;后来贬儋,又作郊行步月诗:“缺月不早出,长林踏青暝。犬吠主人怒,愧此闾里情。怪我夜不归,茜袂窥柴荆。云间与地上,待我两友生。惊鹊再三起,树端已微明。白露尽原野,始觉丘陵平。暗蛩方夜绩,孤萤亦宵征。”(《和陶赴假江陵夜行》)〔4〕2259与他不择时出游同样,他还不择节令出游。他在惠州曾写道:“岭南气候不常。吾尝曰: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江月五首并引》)〔2〕2140只要菊花开放,天天都是重阳;只要月光普照,夜夜都是中秋。能如此,那么亲近自然的机会就比别人多了,在亲近自然中所见所感也就比别人多了。

在仕宦途中,有所求,终日营营,终日碌碌,是个忙者。忙者并不是不见江山风月,而是见了只是见了,并不曾把它与造物者联系起来。在贬逐中的闲者便不同了:一是他们能发现忙者未能发现的美丽,二是他们能与大自然沟通,而顿悟其中的乐趣。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苏轼解衣欲睡,但见月色入户,又欣然起行。到承天寺找同是贬官的张怀民去。他把怀民叫到庭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这就是忙者所无缘发现的了。这是一。“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记承天寺夜游》)〔2〕2260,他大彻大悟,他俩有缘发现这大自然的妙处,关键在于他俩已成了“闲人”了。成了闲人,便能同大自然对话,享受大自然为他俩准备的一切。这是二。这便是对大自然的回归。同样,东坡一早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看见白云左绕,清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坌入。这也不是“忙者”所能发现的。这是一。“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书临皋亭》)〔2〕2278被朝廷所弃的“闲者”们,此时享受到大自然为他们所准备的一切,使他们不能不满足到连呼惭愧。这是二。同样,他在《与范子丰八首》中,指出“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2〕14;在《赤壁赋》〔2〕6中指出:“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这些都是为朝廷、为主流社会所弃的“闲者”们的专利。

在官场中的苏轼,是个“忙者”,即使所居所游处不乏花树、丘壑;但由于意不在此,他并未与花树、丘壑合而为一。唯有一贬再贬,成为闲者,他方能在山水风月中见到大自然,实现天人合一。这方是人们自叩内心、追索人性的境界,也方是对自然的回归。但究其实,这种回归,除了追求天人合一的襟抱外,也只是被贬逐者躲避痛苦的一种方法。

   

注释:

[1]  苏洵、苏辙撰《苏洵苏辙集》,凤凰出版社,2007年版。

[2]  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中华书局,1986年版。

[3]  颜中其编《苏东坡轶事汇编》,岳麓书社,1984年版。

[4]  孔凡礼点校《苏轼诗集》,中华书局,1982年版。

[5]  四川大学中文系唐宋文学研究室编《苏轼资料汇编》,中华书局,1994年版。

[6]  张志烈、马德富、周裕锴主编《苏轼全集校注·词集》,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郑秉谦,浙江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职称,温州大学兼职教授。转自2016年第1期《苏轼研究》。


(作者:郑秉谦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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