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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苏轼 ——千年苏轼接受的历史描述

时间:2017年10月08日 信息来源:转自2011年第1期《苏轼研究》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永远的苏轼

——千年苏轼接受的历史描述

 

王友胜

 


作为世界文化巨人,苏轼是中国文学史上不朽的丰碑、巍峨的昆仑、浩瀚的长江,具有无穷的魅力。他那渊博的学识、敏捷的诗才、刚正守节的政治风范及幽默风趣的行为方式,令古往今来无数骚人墨客为之倾倒、崇拜;他那洒脱自如、从容儒雅的人格鼓舞,激励了无数封建文人追求思想解放与个性自由;他那丰富而技艺精湛的作品是历代作家学习、效仿的范式,是无数读者阅读的文本,也是无数学者研究的对象。苏轼在诗、文、词、书、画等方面均取得了登峰造极的成就,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文学和艺术天才,是领一代风骚的宋朝超级万人迷。林语堂《苏东坡传序》说:“苏东坡自有其迷人的魔力,就如魔力之在女人,美丽芬芳之在花朵,是易于感觉而难于说明的。苏东坡主要的魔力,是熠熠闪灼的天才所具有的魔力,这等天才常常会引起妻子或极其厚爱他的人为他忧心焦虑,令人不知应当因其大无畏的精神而敬爱他,抑或为了使他免于旁人的加害而劝阻他、保护他。”

苏轼巨大的文学成就与多样的文化性格使其与历代读者建立了异乎寻常的亲切动人的关系,本文即以时间为序来逐一探讨苏轼的学术与人格魅力。

 

 

苏轼生前即文名满天下,上至皇帝、宰臣,下到平民百姓,无不对苏轼充满景仰、崇拜之情。从北宋仁宗到南宋孝宗,苏轼一直是宋代皇帝、皇后及妃嫔们心目中的偶像。嘉祐二年三月参加殿试,仁宗亲临崇政殿主持策问,苏轼又以《春秋对义》获得第一名。据说殿试结束后,仁宗回到后宫十分高兴,对皇后说:我今天为子孙得了两个太平宰相。”英宗的高皇后也是苏词的忠实读者,苏轼每有新词,她必吟诵再三,并安排宫中乐人演唱。王巩《随手杂录》载:神宗特别喜爱苏轼的诗文,吃饭时总要诵读苏轼作品,常因入迷而“举箸不食”。在北宋上层统治者中,政治家、文坛领袖欧阳修对苏轼最为赏识。嘉祐二年苏轼入京应举,参加礼部考试试题《刑赏忠厚之至论》,所作虽仅六百余字,见解独到,说理透辟,笔力稳健,文风质朴自然,主考官欧阳修阅后颇为赞赏,原以为只有弟子曾巩才能写出,为避嫌疑,故批第二名;接到苏轼的谢书后,又在当时的编排评定官梅尧臣的书信《与梅圣俞》中感佩之至地说:“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又曾预言:“更三十年无人道着我也。”

苏轼在平民百姓中更是拥有大量追星族:《庚溪诗话》载:黄州歌妓李宜因“语讷”,未得到过苏轼赠诗,苏轼将量移临汝,李宜请求在其披肩上写诗,苏轼诗云:“东坡居士文名久(一作“东坡五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题诗。”黄州进士李委则在东坡生日特谱新曲《鹤南下》吹奏,以献苏轼。《宋元学案补遗》卷九十九载:苏轼贬官海南,江阴葛延之于元符间“自乡县不远万里省苏公于儋耳”,拜东坡为师,请教作文之法。《栾城后集》卷二十四《巢谷传》亦载:苏轼贬儋州、苏辙贬循州,“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四川隐士巢谷(字元修)却于元符二年(73岁)徒步从眉山至岭南,见苏辙于循州,欲去海南见苏轼,未及渡海即病逝。《邵氏闻见后录》卷二十亦载:“东坡自海外归毗陵,病暑,着小冠,披半臂,坐船中,夹运河岸,千万人随观之。”其受追捧程度丝毫不亚于当今影视名星。还有人因为极度崇拜苏轼而走了极端。李廌《师友谈记》载:“章元弼顷娶中表陈氏,甚端丽。元弼貌寝陋,嗜学。初,《眉山集》有雕本,元弼得之也,观忘寐。陈氏有言,遂求去,元弼出之。元弼每以此说为朋友言之,且曰缘吾读《眉山集》而致也。”相貌章元弼娶漂亮的表妹妻,因废寢忘食地阅读苏轼的《眉山集》,以致孤枕眠的氏主动要离婚,章元弼被妻子所“休”,以此为荣逢人即说自己休妻的为读苏轼集入迷而致。

苏轼的作品当时不仅在宋朝流传,而且还远播域外,其传播方式有刻印、传抄、刻石、歌唱及其亲笔手迹等多种形式。《东坡集》、《东坡后集》、《眉山集》、《钱塘集》、《超然集》、《黄楼集》、《和陶诗》以及《南行集》、《岐梁唱和诗集》、《汝阴唱和集》等合集已经编撰,部分曾经刻印;其传抄本层出不穷,不胫而走,文章一经落笔,人们争相传阅,如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三载:苏轼在徐州登燕子楼,作《永遇乐》词,脱稿即“哄传于城中”;书商甚至以刻印苏诗而牟取暴利。据说,成都姚麟以苏轼的墨迹书简为珍,遇人持赠,即以羊肉数斤为报,并刻之於石、拓下拓片出卖,供人做临摹书法之用。苏轼的《眉山集》曾在辽国契丹族流布,苏辙《北使还论北边事札子五道》其一载:“臣等初至燕京,副留守邢希古相接送,令引接殿侍元辛传语臣辙云:‘令兄内翰《眉山集》已到此多时,内翰何不印行文集,亦使流传至此?’”此为《眉山集》流播契丹,为辽人所阅读之确证。辽国文化人多能背苏诗,指出苏诗好用佛典。高丽(935~1392)人金觐元丰三年(1080)曾来汴京,因仰慕二苏,为二子取名金富轼、金富辙。苏轼作品还曾被朝廷当作礼品赠送给高丽王朝。

除作品外,苏轼的饮食、用物也得到人们的喜好、摹仿。东坡肉、东坡鱼、东坡茶的故事家喻户晓,东坡帽的流行亦别有意味。苏轼曾经自制一种高筒短沿、脱戴方便的高帽子,没戴几回就在全城流行起来,人们美其名曰“东坡帽”, 京城的儒生、外地的考生,一般后生乃至中年男人竞相仿效,每逢节日更是流行于大街小巷。凡此种种,足以看出苏轼早在宋代即有着天皇巨星般的社会地位及由此生成的轰动效应。

 

 

苏轼于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二十八日在常州孙氏宅逝世,举国悲痛。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说:“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惠林佛舍。”黄庭坚悬挂苏轼遗像于正厅,每早整肃衣冠,上香拱拜。李廌在悼词中说:“皇天后土,知平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杭州人则家藏苏轼的画像,“饮食必视,又作生祠以报。”时人以失去一位千年难一遇的杰出天才而悲痛不已。

苏轼去世后的北宋二十余年,宋徽宗与蔡京之流实行元祐党禁,崇宁二年(1103)甚至诏毁苏集印版,可越禁传越盛。朱弁《风月堂诗话》云:“东坡诗文,落笔辄为人所传诵。……是时朝廷虽尝禁止,赏钱增至八十万,禁愈严而传愈多,往往以多相夸。士大夫不能诵坡诗,便自觉气索,而人或谓之不韵。”宣和间(1119~1125)有人冒险窃携《东坡集》出城,为逻卒所获,执送有司,见有题诗,“文星落处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穷。”“人间便觉无清气,海内何曾识古风?”京尹义其人,因阴纵之。当时苏轼的文章和书法一字千金。朝廷曾以五万文制钱赏购苏轼一篇文稿,太监梁师成以三十万文制钱购颍州桥上苏轼的碑文,另有人以五万文制钱购某学者书斋上苏轼题匾的三个字。金人甚至索取苏轼的字画作战利品。

南宋高宗、孝宗皆为苏轼的超级“粉丝”,故当时文禁大开,高宗赠资政殿学士,赐封其孙苏符高官;孝宗追谥文忠,特赠太师,亲为文集作序,又作《赠苏文忠公太师制》云:“人传元祐之学,家有眉山之书”。上有所行,下必效之,全社会由此掀起了一股浓厚的宗苏风气。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引时语说:“建炎以来,尚苏氏文章,学者翕然从之,而蜀士尤盛。亦有语曰: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王十朋《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序》高度评价苏轼“英才绝识,卓冠一世。平生斟酌经传,贯穿子史,下至小说杂记,佛经道书,古诗方言,莫不毕究。故虽天地之造化,古今之兴替,风俗之消长,与夫山川草木禽兽鳞介昆虫之属,亦皆洞其机而贯其妙,积而为胸中之文,不啻如长江大河,汪洋闳肆,变化万状。”

南宋时期苏轼研究出现第一次高潮,其具体表现在:第一,注苏之风颇浓,其盛况不亚于注杜、注韩。集注有四注、五注、八注、十注,分类注有托名王十朋的《王状元集百家注分类东坡先生诗》25卷,编年注有施元之、顾禧、施宿合编《注东坡先生诗》42卷。文选注有郎晔的《经进东坡文集事略》60卷,词注则有傅干的《注坡词》12卷。陈鹄《西塘集耆旧续闻》卷二载:“赵右史家有顾禧景蕃《补注东坡长短句》真迹。”可见,顾禧也补注过苏词。第二,年谱编撰成风。据各种书目及有关序跋统计,宋人所编苏轼年谱,计有八种(已佚五种),现存的三种是:施宿《东坡先生年谱》,二万五千字;王宗稷《东坡先生年谱》,一万五千字,附于各种《东坡七集》本中;傅藻《东坡纪年录》,一万五千字,附于各种类注本中。第三,散见于诗话、笔记、书信以及序跋中的苏诗论评材料比较丰富,涉及的面较广。关于苏轼的政治品节,“苏黄”优劣高下,苏诗的用典、议论、说理,苏轼的政治诗、次韵诗及和陶诗等问题还展开过争议,意见歧出,难以定于一宗。总之,两宋有关苏诗的辑录、编刻与注释,有关苏诗的系年、考辨,有关苏诗主题、艺术的探讨等方面都做了大量工作,为后世的苏诗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

 

 

与南宋对峙的金(北方)亦对苏轼颇为崇拜。金朝立国,约相当于南宋。南北阻隔,宋金“声教不通”,故南宋文化传入金源者少,而北宋文化则传入较多,其中苏诗在金源的流布、影响就非常广泛,元好问《赵闲闲书拟和韦苏州诗跋》即谓“百年以来,诗人多学坡、谷。”当时有所谓“苏学盛于北”,金代中叶甚至还出现了“苏诗运动”。金人学苏主要表现在诗歌创作上模仿苏轼,风气甚浓,其论评苏诗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即大多数言论都是围绕“苏黄”优劣而展开的,

元明宗唐,对苏轼的热情有所减弱,但仍有苏诗的推崇者。元代刘辰翁、方回首开苏诗评点之风,明代公安三袁弘扬苏诗不遗余力,袁宗道诗学白居易、苏轼,其书房取名“白苏斋”,文集取名《白苏斋集》、《白苏斋类稿》,袁宏道《与李龙湖》谓“近日最得意,无如批点欧、苏二公文集”,“苏公诗高古不如老杜,而超脱变怪过之,有天地来,一人而已。”其《答梅客生开府》亦谓“苏公诗无一字不佳者。”

清代苏学再盛,注释、评点及研究成风,成为苏轼历史接受的第二次高潮。我们先以清代注苏诗者为例来看其对苏轼的崇拜程度。清初著名诗人宋荦尝画苏轼像于坐右,自侍其侧,搜讨苏诗编年注本数十年,终于从江南藏书家得其残帙30卷,主持编撰整理《施注苏诗》42卷。查慎行书斋名“初白庵”即取自苏诗“僧卧一庵初白头”,既评点苏诗四百余首,又历时三十年作《补注东坡先生编年诗》50卷。翁方纲藏苏集宋刻残本及手迹《嵩阳帖》,书斋名“苏斋”、“宝苏室”,亦作《苏诗补注》8卷,遇东坡生日则焚香奠椒,与友朋饮酒赋诗,谓之“祭苏会”,绘己像于宋刻苏诗残帙上。冯应榴荟萃旧注,自出新注而作《苏诗合注》50卷,尝梦见苏轼,遂请人绘《梦苏图》。王文诰七岁时即受父命注苏诗,亲到广东考察苏轼渡海胜迹,所作《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46卷即为中华书局1982年版《苏轼诗集》的底本。清代诗评家同样对苏轼极其尊崇。赵翼《瓯北诗话》卷五“苏东坡诗”条开门见山地说:“以文为诗,自昌黎始;至东坡益大放厥词,别开生面,成一代之大观。今试平心读之,大概才思横溢,触处生春,胸中书卷繁富,又足以供其左旋右抽,无不如志。”张道《苏亭诗话》卷一则对苏轼多方面的才华作了全面总结:“余尝言古今文人无全才,惟东坡事事俱造第一流地步。六朝以前无论已,自唐而下,李太白、杜子美以诗名,而文与书法不甚爆。韩昌黎以诗古文名,而书法无称之者。白乐天以诗名,而文与书法俱不传。陆放翁以诗名,而文与书法亦不传。此世目为诗中大家最著者也。即同时欧阳永叔、王介甫,古文为大家,诗亦名家,无书名。曾子固古文为大家,并无诗名。即子由古文为大家,诗亦次乘。东坡则古文齿退之而肩庐陵,踵名父而肘难弟,故有‘韩苏’、‘欧苏’、‘三苏’之称。诗则上接四家,空前绝后。书法独出姿格,不袭晋唐面目,与山谷、元章、君谟,并号大家。至标举余艺,以雄健之笔,蟠屈为词,遂成别派,后惟稼轩克效之,并称‘苏辛’。画墨竹,齐名湖州。乃复研讲经术,作《易传》、《书传》,文人之能事尽矣!若其忠直孝友,要为冠罩千古!”

关于北宋至晚清九百余年苏轼研究的历史进程,王友胜的《苏诗研究史稿》(岳麓书社2000年初版,韩国新星出版社2002年再版,中华书局2010年增订版)、曾枣庄等所著《苏轼研究史》(江苏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皆较全面地进行了历时性的评述与探讨。

 

 

民国期间,战乱不已,学者连安放书桌的地方都没有,论述苏轼的文章仅数十篇,倒是远在美国的著名作家林语堂用英语撰写了《苏东坡传》。他自序其书赞扬苏轼的多才多艺说:“元气淋漓富有生机的人总是不容易理解的。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对这种人的人品个性做解释,一般而论,总是徒劳无功的。在一个多才多艺,生活中多姿多彩的人身上,挑选出他若干使人敬爱的特点,倒是轻而易举。我们未尝不可说,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性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珈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内地学者虽无苏轼研究专著,但在一些文学史著作中对苏轼还是充满敬意。胡云翼《宋诗研究》第八章说:“没有欧阳修,决不能廓清西昆体的残余势力;没有苏轼,决不能造成宋诗的新生命。”,“不能不承认欧阳修以后活动两百多年的宋诗的生命是苏轼创造的了”,“开辟宋诗的新园地,不让它永远依附唐人篱下,这便是苏轼唯一值得讴歌的伟大处所。”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三十四章称“苏轼是欧阳、梅、苏后最有天才的诗人。他是一位多方面的作家,诗、词、古文,无不精好,随手拈来,皆成妙谛。而他的诗的情绪与风格,也是多方面的,有的清新,有的瘦削,有的丰腴,有的险峻”,“他的笔锋是那么样的无施不可,他的才调是那么样的无所不能。”刘大杰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中)第二十章说, “与王安石同出欧阳修的门下,独成一家,给予宋诗以新的成就和开拓,而成为当日诗坛的代表的,是才高学富的苏轼。”

新中国以来学者对苏轼的研究经历了三次变化:解放后头三十年,研究重点侧重于政治家的苏轼,八十年代复归于文学家的苏轼,九十年代以来则又拓展于文化史上的苏轼。尤其是文革中,罗思鼎(上海市委写作组)的《从王安石变法看儒法论战的演变——读《王荆公年谱考略》(《红旗》1974年第2期)一文给苏轼扣上“投机派”、“两面派”的大帽子,梁效(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写作组)又加上“顽固派苏轼”的恶谥。江天(文化部写作组)将苏轼的政治诗一概斥为“诬蔑新法”的“黑诗”。有的人说他是“大地主顽固派”,将其视作反对“大法家王安石的历史罪人”。还有两篇文章,一看标题就觉得荒唐,《揭露苏轼尊儒反法的两面派嘴脸》(《南京大学学报》1974年第2期)、《北宋尊儒反法的反动政客》(《湖北文艺》1975年第2期)。诸多苏轼遗址、景园一片荒芜,无人修理,眉山三苏祠飨殿被改为毛泽东诗词馆,塑像甚至被捣毁。苏轼在文革中受到的批判,相关遗迹受到的冷遇,从一个侧面也反映出了其人格与学术具有无穷的魅力。

 

 

新时期以来的三十年为苏轼历史接受的第三次高潮,据不完全统计,见诸报刊杂志的文章约三千余篇,各类著作多达百余部。刘尊明、王兆鹏《本世纪东坡词研究的定量分析》《湖北大学学报》1999年第5期)统计苏东坡居本世纪宋代词人研究成果排行榜第一名”。本时期苏轼研究与接受表现在如下数端:

1.学术会议不断召开。全国苏轼研究会先后主办了十六次全国性学术研讨会。主办时间与地点依次是:第一次会议1980年9月在苏轼故里四川眉山召开,此堪称新时期苏学研究全面复兴的标志。第二次:湖北黄州(1982年11月),第三次:广东惠州(1984年9月),第四次:河南平顶山(1986年9月),第五次:浙江杭州(1988年9月),第六次:陕西凤翔(1990年9月),第七次:山东烟台(1992年9月),第八次:海南儋州(1995年7月),第九次:四川眉山(1997年9月),第十次:山东诸城(1998年8月),第十一次:江苏徐州(1999年10月)第十二次:河北栾城(2000年8月),第十三次:四川眉山(2001年8月,纪念逝世900周年),第十四次:河南郏县(2002年8月,纪念藏郏900周年),第十五次:江苏江阴(华西村、2004年8月),第十六次:江苏徐州(2009年9月)。另外,全国各地还举办过一些苏轼纪念会,如眉山1987年9月召开的纪念东坡诞生950周年学术研讨会, 2007年11月召开的纪念苏东坡诞辰970周年暨“苏东坡的民本思想”研讨会,还多次举办东坡国际文化节,在苏轼生日举办寿苏会,在清明节举办公祭活动;海南1987年12月召开的纪念苏轼贬儋890周年学术讨论会;黄冈2001年9月举办的首届中国黄冈东坡赤壁文化旅游节,同时召开纪念苏轼逝世900周年暨东坡文化学术研讨会,又于2010年3月举办“苏东坡来黄州930周年纪念大会”;广州从化 2010年1月举办的“苏东坡国学论坛暨纪念苏东坡诞辰973周年”大会;台湾也举办过一些苏轼纪念会,1995年4月台湾邮政还发行过一套四枚苏轼的《黄州寒食帖》邮票。    

2.学术组织与学术刊物不断涌现。1980年9月全国苏轼研究会成立(省内登记,全国活动),秘书处设在四川大学,2005年1月迁到入眉山。此后苏轼为政与居住过的城市纷纷成立学会与研究机构,如河南郏县苏轼研究学会于2002年8月成立,常州市苏东坡研究会于2002年10月成立,眉山市三苏文化研究院于2007年3月成立,徐州市苏轼文化研究会于2008年3月成立,黄冈市东坡文化研究会于2009年12月成立,儋州市东坡文化研究会于2010年1月成立。发表苏轼研究论文的书刊则有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主办,朱靖华、刘尚荣主编的《中国苏轼研究》(2004年创刊),全国苏轼研究会主办的《苏轼研究》(2005年创刊),眉山三苏祠博物馆主办的《三苏祠》(2002年7月创刊,出版11期后于2004年停办;2008年复刊),常州市苏东坡研究会主办的《苏学通讯》,出版的《苏东坡研究丛刊》(已出三辑),徐州市苏轼文化研究会主办的《放鹤亭》(2009年创刊)等。此外,代表海外五十万苏氏族人的世界苏宗亲总会1994年3月在菲律宾马尼拉成立,中国大陆各地亦成立有苏氏联谊会,如四川苏氏宗亲联谊会、广东苏氏联谊会、北京苏氏联谊会河北栾城县苏氏联谊会山东济南章邱苏氏联谊会,等等。许多苏姓人编撰家谱,认苏轼为祖,自费参加苏轼会议,到眉山祭祖朝圣,捐款捐物。

3.苏轼遗址、景园的整理、修复与开放。全国各地保留、修复及新造了许多有关苏轼的遗址与景园,人们永远用最真诚的方式虔诚地纪念这位文化巨人,以其到过本地而颇感自豪。河南开封、陕西凤翔、浙江杭州、江苏宜兴、山东密州(今诸城)、江苏徐州、浙江湖州、湖北黄州、山东登州(今蓬莱)、安徽颍州(今阜阳)、江苏扬州、河北定州、广东惠州、海南儋州、河南郏县、江苏常州、河北栾城等地都结合自身实际倾力打造苏轼遗址景园。眉山市提出了苏轼遗址地缔结文化旅游联盟的战略构想,以便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眉山市政协还效仿栾城组织“苏味道及三苏考察团”的做法,2007年组织“东坡足迹行考察团”,沿苏轼当年宦游路线,行程万余里,历经十六市,实地考察了苏当年留存下来的遗址、遗迹、遗物一百多处(件),参观了各地的东坡纪念馆、历史博物馆十六处,编辑出版大型画册千年英雄苏东坡图传》及考察报告《东坡足迹万里行》,拍摄十八集电视专题片《东坡足迹行》。2009年9月徐州市人民政府主办了“全国第十六次苏轼学术研讨会暨全国苏轼遗址景园旅游发展论坛”,与苏轼有关的十八个城市派出专家或官员与会,共襄盛举。

眉山三苏祠为三苏的故居,元延祐年间改宅为祠,明末毁于兵火,清康熙四年(1665)重建,民国十七年扩建; 三苏祠博物馆创建于1984年,该馆是全国苏轼遗址、景观保存最丰富、最完好的纪念地,内有文峰、并蒂丹荔、木假山堂、瑞莲亭、快雨亭、披风榭、飨殿、洗砚池、启贤堂、苏宅古井、来凤轩、云屿楼、百坡亭、苏氏宗族纪念馆、东坡盘陀塑像、千年银杏、碑亭、南堂、景苏楼、式苏轩等景点及新建的纱縠行商铺、西园、东园(有晚香堂、碑廊)。该祠发行三苏祠光碟、三苏祠邮资信封(正门为图案,发行五百万枚)。眉山市斥巨资在三苏祠对面新建的三苏纪念馆2007年11月开馆。眉山市还有三苏坟(苏洵夫妇及王弗葬于此)及新建的三苏雕像广场(三苏巨型雕塑)、远景楼等。以东坡命名的,有东坡区、今日东坡、东坡诗社、东坡湖、东坡大道、苏轼酒楼、东坡中学等。河北栾城是三苏的祖籍,新建“苏东坡祖籍纪念馆”于2002年7月开馆。常州是苏轼生前多次到过与去世之地,有东坡公园(舣舟亭、东坡古渡、洗砚池、抱月堂、御碑亭、仰苏阁、东坡铜像)及孙氏楠木厅——藤花旧馆(苏轼卒于此)。河南郏县(上瑞里蛾眉山)是苏轼埋葬之地,建有三苏园,内有三苏坟、三苏塑像、三苏博物馆、三苏祠等,该县2002年8月还召开了“纪念苏轼葬郏900周年暨中国十四届苏轼学术研讨会”。

苏轼为政、居住的城市十六座,主政八州,这些城市所存留或新建的遗址景园则更多。江苏徐州有黄楼(内有“黄楼赋碑”)、百步洪、曲港跳鱼、快哉亭、放鹤亭、东坡石床、苏公塔等五十余处,为全国面积最大、景点最多的苏轼文化旅游城市;宜兴有东坡书院及东坡海棠园,该市东坡小学的校歌为《东坡书院源远流长》,扬州有谷林堂,南京有苏轼与王安石会面的半山园。陕西凤翔东湖建有苏文忠公祠东湖碑林”、“喜雨亭凌虚台”等浙江杭州有苏东坡纪念馆,西湖十景有“苏堤春晓”,又有东坡剧院,湖州有墨妙亭。山东密州(今诸城) 有超然台(在苏公岛上),登州(今蓬莱)蓬莱阁前有苏公祠、卧碑亭。河北定州有雪浪石(在众春园旧址雪浪亭内)与东坡槐。该石黑质白脉,中涵水纹,展现出一副若隐若现的山水画卷,犹如当时著名画家蜀孙位、孙知微所画的石间奔流、百泉涓涌、浪花飞溅之态,遂名雪浪石湖北黄州有东坡赤壁公园(东坡塑像、二赋堂、坡仙亭、放龟亭等)。安徽颍州有沧浪亭,宿州(今宿县)有扶疏亭,专藏苏轼绍圣元年所作墨竹图。江西湖口有怀苏厅、坡仙楼。广东惠州有苏东坡纪念馆,西湖苏堤、“逍遥台”。广州从化苏东坡纪念馆于2006年1月开馆(苏轼后裔创办的民间纪念馆),正筹办苏轼岭南事迹展、兴建东坡碑林,拟建成东坡文化园。海南儋州有东坡书院(东坡笠屐铜像、载酒堂、载酒亭、东坡井、东坡讲学塑像)、桄榔庵,海口有苏公祠。为了宣传苏轼遗址景园,不少学者不辞辛劳,搜集资料,撰写著作,如韩国强的《寻访东坡足迹》(南海出版公司2001年版),刘少泉、胡惠芬的《三苏祠楹联》(重庆出版社1985年版),朱玉书的胜迹诗联选海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余实秋《东坡遗迹楹联集注》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版)等。

目前,苏轼遗址景园属于国家文物保护单位的有眉山三苏祠、郏县三苏祠与墓、黄冈东坡赤壁、海口五公祠、儋县东坡书院等五处。东坡文化已成为一种产业,四川眉山、江苏徐州、河南郏县、河北栾城、湖北黄冈、广东惠州、海南儋州等地东坡文化产业发展势头良好。与此相应,东坡文化旅游产业的研究态势日益迅猛,有学者提出应该将苏学划分为理论苏学(或苏学理论学)与应用苏学(或苏学发展学),两者应得到同等重视。周成仕即主编有《东坡文化产业发展概论》(四川师范大学电子出版社2009年版)和《东坡符号与产业创意》(四川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4.中国大陆苏轼研究风气颇浓。苏轼作品整理与选注选评著作、苏轼传记年谱著作、苏轼各体文学研究史著作、苏轼文化成就研究著作、苏轼分文体研究、分题材研究及分时段研究著作如雨后春笋,大量呈现。孔凡礼点校的《苏轼诗集》、《苏轼文集》,编撰的《苏轼年谱》,四川大学中文系唐宋文学研究室编的《苏轼资料汇编》、王水照所著的《苏轼论稿》、曾枣庄所著的《苏轼评传》、王友胜所著的《苏诗研究史稿》。此仅就后者而详言之,苏轼一生南羁北宦,东飘西荡,为官与贬谪各地,所到之处,留下了大量作品与故事,当地学者则以弘扬地方文化为己任,编撰了诸多论著。如彭宗林著的《苏东坡与三苏祠》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朱玉书著的《苏东坡在海南岛》(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韩国强著的《苏东坡在儋州》(华夏出版社2002年版),孔凡礼著的《苏轼在密州》(齐鲁书社1995年版),李增坡主编的《苏轼密州作品赏析》(齐鲁书社1997年版),丁永淮、梅大圣、张社教编注的《苏东坡黄州作品全编》(武汉出版社1996年版),饶学刚著的《苏东坡在黄州》(京华出版社1999年版),苏泽民著的《苏东坡在江苏》(江苏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陈弼、苏慎主编的《苏东坡与常州》(中国社会出版社2001年版),邵玉键、包立本著的《东坡常州奇缘》(珠海出版社2008年版),孟昭全编著的《苏轼与利国》(中国文史出版社2009年版),靳占信、杨梅山编的《苏味道三苏与栾城》(中央文献出版社2000年版),卢武智著的《苏轼在风翔》(中国和平出版社2001年版),张文利著的《苏轼在关中》三秦出版社2005年版),袁光主编的《苏东坡与惠州》(惠州市政协2004年编),平顶山市政协编的《苏东坡与平顶山》(河南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等。

新时期以来,海内外学界涌现出了大量苏学专家,如孔凡礼、王水照、曾枣庄、刘乃昌、朱靖华、刘尚荣、张志烈等。孔凡礼先生为中学教师,三十余岁即丧妻,发愤研究苏轼,编有《苏轼诗集》、《苏轼文集》、《苏轼年谱》等著作。腰系草带,脚穿破鞋,啃馒头、喝开水,在国家图书馆阅读苏轼书籍,成为一道风景。苏轼在当今也不乏虔诚的崇拜者,铁杆的“粉丝”,海南儋州市文体局韩国强跋山涉水,遍搜史料,撰写《寻访东坡足迹》等书,2007年起又在家中办“仰苏书屋”,无偿供青少年阅读;烟台旅游学校高级讲师刘艳琴撰《来生便嫁苏东坡》(载《散文选刊》2006年第5期)与《千年绝版苏东坡》,以示对苏轼的崇拜。眉山市编撰《清廉东坡》一书作为全市中小学生、机关干部、社区群众、企业职工必读课本;眉山市教育科学研究所、眉山市地方教材编写委员会组织编写了《三苏诗文选》(中学版,李松、刘清泉主编,广西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和《三苏诗词选》(小学版,李松主编,广西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眉山一中编写了校本教材《走近东坡》(四川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纳入课程计划;眉山学生代表高考前参加“拜谒东坡,励志成才”活动;徐州利国苏轼小学、实验小学编写《苏东坡的故事》作为学生的必读教材。

苏轼在当代受到的热捧与政治家的提倡与喜好不无关联,毛泽东曾提倡学习苏轼的“八面受敌”读书法,朱德1963年为三苏祠题词:“一家三父子,都是大文豪。诗赋传千古,峨眉共比高。”方毅(国务院副总理)1981年为三苏祠题词:“蜀中多才子,三苏天下奇。”陈毅的《冬日杂吟》诗饱含深情地赞叹说:“吾喜长短句,最喜是苏辛。东坡胸次广,稼轩力万钧。”

5.海外苏轼研究来势正旺。中国台湾、香港及日本、韩国、东南亚、美国、德国等地苏轼研究者不乏其人,可见苏轼及其文学在海外亦深受喜爱、热捧,苏轼既属于中国,又属于世界。美国华盛顿州西华盛顿大学唐凯林博士原研究英国文学,阅读过苏轼的作品后,深为感动,遂专力研究苏轼,先后在北京大学、四川大学学习与研究,与曾枣庄先生过从甚密。日本国从五山禅僧、江户文人到明治、大正时代的长尾雨山、富冈铁斋多次举行寿苏会、赤壁会。如明治初中期的向山黄村(1826~1897)号“景苏”,即景仰苏轼的意思,所盖房屋名“景苏轩”,1888年冬,为祝贺房屋的落成,举办寿苏会,孙点(寿苏会参与者)编辑参与人所做的诗文为《景苏集》;日本宋代诗文研究会主办的《橄榄》杂志第7、8号开设“苏轼的文学”专辑,译介钱锺书《宋诗选注》中苏轼诗及注,连续发表苏轼研究论文。与此同时,研究著作亦不断出现,如韩国岭南大学洪瑀钦先生的《苏东坡文学之背景》(岭南大学校出版部1983年版)及东国大学朴永焕的《苏轼禅诗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台湾大学王保珍研究》台北安出版社1979年版),中央研究院衣若芬的《苏轼题画文学研究》(台湾文津出版社1999年版)及《赤壁漫游与西园雅集——苏轼研究论集》(线装书局2001年版),海军少将罗海贤的《东坡军事思想》;日本大学保苅佳昭的《苏词研究》(线装书局2001年版)及日本中央大学池泽滋子的《日本的赤壁会和寿苏会》(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等。2000年7月法国《世界报》连载十二位生活在公元1000~2000年的东西方人物,苏轼誉为一千年来影响世界进程的千年英雄”。

6.苏轼题材的文艺作品纷呈。新时期以来,人们用不同的文艺形式宣传、歌颂苏轼,相关影视剧、小说、戏剧作品大量出现。如东方龙吟所著十二卷本大型历史文侠小说《万古风流苏东坡》,分人望、人伦、人杰、人民、人籁、人文等六部分,吉林文史出版社、光明日报出版社2003年起连续出版;易照峰所著长篇历史小说《苏东坡》,凡135万字,青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出版;王中亚所著长篇小说《大宋文豪》,第一部为《但愿一识苏徐州》,第二部为《乌台诗案说从头》,第三部为《春江水暖鸭先知》;此外还有李时英所著的长篇历史小说《苏东坡》,成宗田所著的长篇小说《风流学士》等。电视剧及电影则有寥全京编剧的十集电视系列专题片《大江东去》,徐芬夫妇编剧的二十集电视连续剧《苏东坡》(四川影视艺术制作中心录制),冷成金编剧的四十四集电视连续剧《苏东坡》及香港亚洲电视台 拍摄的电影《骚东坡》等。

苏轼来到这个世界快一千年了,离开这个世界超过九百年了。苏轼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缩影,折射出了中国文化人的情感世界与事功世界,其光芒辉映着千年的文化天空。他既植根在中国的文化土壤上,也是属于世界人民的共同精神财富。

 

王友胜,湖南科技大学教授、图书馆馆长,中国苏轼研究学会常务理事。转自2011年第1期《苏轼研究》。


(作者:王友胜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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