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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酒凄然北望 ——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赏析

时间:2017年11月05日 信息来源:转自2013年第2期《苏轼研究》。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把酒凄然北望

——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赏析

 

李景新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苏轼《西江月》

 

“突然和政客小人斗争一番后,他第二次遭到流放,远走海外的海南小岛,多少有点任命的意味,心灵倒分外平静。”文学大师林语堂如是说,可能会有许多学者能够指出这个判断的纰漏,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果然有人用缜密的考证和逻辑批评林语堂的判断,那么这可能是一种研究的深入,同时也成了表述的肤浅。林语堂1936年离开祖国的时候,要带一些什么东西到大洋彼岸去呢,他告诉人们,除了一套精选精刊的国学基本丛书之外,还带了几本苏东坡所作或者和他有关的古刊善本书,为的是出国期间苏东坡能陪在他的身边。他说书架上列着这一位有魅力、有创意、有正义感、旷达任性、独具卓见的人士所写的作品,真是灵魂的一大补剂。他对苏东坡情有独钟,用心灵感受九百年前的智慧,并且看得剔透。他岂不知苏东坡也会有心情波动的时候?但当在东坡那里体验人生美感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选用了文学的语言,而省略了这位超旷智者刹那间低落的心情。是的,苏东坡在海南岛上确实有心境悲凉的时候,但我很佩服林语堂简洁的印象,“多少有点任命的意味,心灵倒分外平静”,诗的语言,感性、明净而蕴藉。

绍圣四年七月初,苏东坡在儿子的陪同下到达昌化军,得到军史的允许,住进了官府旁边的官屋。官屋有个很富诗意的名字——伦江驿,但事实的情况却不像它的名字那么美丽,它现在已经破败不堪,仅能使东坡父子免于露宿荒野罢了。有天晚上,躺在床上的苏东坡被从屋顶漏下的雨水淋醒,苏过只好把父亲的床移动一个位置,但不久雨水又漏了下来。就这样一个晚上把床挪来移去,后来终于入眠了。第二天早上,苏东坡发现枕头周围满是树叶,原来此屋是既遮不住雨,也挡不住风。苏东坡想想当年富贵的时候,几层华丽的被褥拥在床上,还天天想这想那睡不着觉,如今在这个难以挡风避雨的破屋子里居然能入眠,他苦笑了一下,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我昔堕轩冕,毫厘真市廛。

困来卧重,忧愧自不眠。

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迁。

风雨睡不知,黄叶满枕前。

宁当出怨句,惨惨如孤烟。

但恨不早悟,尤推渊明贤。

觉是睡着了,而且似乎还有了迟来的哲悟,但今昔的对比,仍让人感觉到东坡心灵的辛酸,此时的许多其它文字也流露出他心情的寂寞、苍凉和悲愁。但《西江月》是否能成为东坡此时心情的证据,我却不敢论定。“世事一场大梦”,到底作于何时何地,学术界争得颇为热闹。宋代杨湜《古今词话》云:“东坡在黄州,中秋对月独酌,作《西江月》词云云。”另一位宋代学者胡仔不同意:“《聚兰集》载此词,注曰,‘寄子由’,故后句云‘中秋谁与共孤光,把酒凄然北望’,则兄弟之情,见于句意之间矣。疑是在钱塘作。时子由为睢阳幕客。《词话》所云,则非也。”这大概是最早的对此词创作时地的论断了。后人多从黄州说,如曹树铭《苏东坡词》:“考子由自熙宁三年二月出任睢阳幕客,于熙宁六年九月改任齐州掌书记。如依渔隐之意,此词当作于东坡在杭州通守任内。惟此时东坡位虽通守,并无贬谪之意。此数年内词作之意境,与此词上下片两起句之意境迥不相侔。反之,唯有东坡在黄州之心情,方与此词之意境相合。”他反对与子由有关,认为寓含了杜甫“北望”之意。唐玲玲也说“词末‘北望’的意思是从黄州望汴京”。薛端生《东坡词编年笺证》亦主黄州说,但不同意与子由无关,认为“‘北望’云云,盖设想子由望公耳。时子由贬筠州酒税,筠州与黄州,正好南北相望耳。”林冠群提出新的观点,认为东坡初到儋州时与这首词所表达的心情相吻合,从地理位置上看,“把酒凄然北望,唯有此时最为恰当。因为当时东坡居海南,子由居雷州,正是一南一北,隔海相望。”此论得到孔凡礼的支持,在《苏轼年谱》采纳了,并说“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为居儋情景,与“如今破茅屋,一夕或三迁。风雨睡不知,黄叶满枕前”相合。王琳祥又提出证据,元丰三年的八月十一日,苏东坡的乳母在黄州病逝,他沉于悲痛之中,给王巩的信说“文字与诗,皆不复作”,在时隔三四天的中秋,苏东坡没有心情来吟诗作赋,因此应是儋州作。

学者们争得津津有味,但对于作品的欣赏者们来说似乎并没有那么严重。当一首作品可以脱离它的具体创作情境而给人们更自由的接受空间之时,作品的艺术价值已从形而下的具体创作提升为形而上审美的高度。人们在看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时,那种美丽思致早不再属于密州,也不再属于子由和宋朝。我每次诵读世事一场大梦,常被它散发的凄美所感动。东坡词以豪放、超旷著称于世,婉约词也属上乘,而此作的凄美却是那么的妙绝。但由于作者把个人遭际和生命体验融化于辽阔、悠远而剔透的时空之中书写,在情景之间了无痕迹地揭示出深刻哲理,使得刹那的苍凉不至于如女儿家那样表现得过于凄凄惨惨哀婉缠绵可怜兮兮,而是使人在凄美之中感受到悲壮。王易《词曲史》说坡词“得诗中渊明之清,太白之逸,老杜之浑”,我在《西江月》中领略到的是子美的浑厚、青莲的飘逸、靖节的清淡,与凄凉悲美的完美结合。当是时也,苏东坡在儋州还是黄州,北望的是子由、京师、家山,还是儿孙亲朋,都模糊到词句的背后,只剩下一片凄美,在宇宙时空弥漫、漫延。望坡居士不由次韵一首云:

昔时几多富贵,而今一片苍凉。鬓边余梦绕风廊,谁管人间天上。    正气浩然不息,柔情婉转何妨?坡仙凄美亦辉光,高范千秋可望。

 

2011年11月14日望坡居士于归愚斋

 

李景新,海南琼州学院人文学院教授、中国苏轼研究学会常务理事。转自2013年第2期《苏轼研究》。


(作者:李景新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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