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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的诗意之旅

时间:2018年05月08日 信息来源:转自2011年第4期《苏轼研究》。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苏东坡的诗意之旅

 

刘小川

 


内容提要  苏东坡21岁从西蜀眉山出发“宦游”大半个中国,历经荆襄,中原,陕西,齐鲁,江南,淮南,岭南等地,以他丰富的内心感觉、独特的审美视觉,寸寸抚摸山川草木,时时牵挂天下苍生,深度体验生活乐趣,海量创作文学作品。

关键词  苏东坡  宦游  诗意之旅

 

苏轼二十一岁那一年(1056),偕同老父苏洵和弟弟苏辙,从西蜀眉山陆路出川,到汴京考进士,翻秦岭,走栈道,出剑门关。过莽莽苍苍的秦地,继而马行辽阔的中原,马累坏了又改乘驴子。这一路,沿途阅县三十六,行程两千里,走了几个月,走一路玩儿一路,历险揽奇也阅美。苏轼后来又回老家丁忧,两次水路出川,官船过三峡,向荆楚,沿途写诗,留下著名的《南行集》。

中国古代文人,以美的尺度步步丈量大好河山。苏东坡一生“半中国”,走过无数的城市与乡村,水陆行程几十万里。唐宋做官有“宦游”之称,即使小到九品官也是由中央政府分派到全国各地。任期一般两三年,也有任半年的。升迁或贬谪,长期在路上。治安状况真不错,杜甫说:“九州道路无豺虎。”史籍称:“行者虽万里而不持寸兵。”兵指兵器。苏东坡携家带口,走荒村宿野店,从未遭遇盗贼。春夏秋冬,雨雪艳阳,异地风俗,美酒佳肴佳茗,他要尝个饱。唐宋官员文化素质高,大多数人知道诗意是什么东西。诗人艺术家们惊奇天地万物,六百年没完没了。另外,宋代邮递的速度快,好作品能迅速传播,皇帝也管不着。而到了互联网时代,歪瓜劣枣也会盛传。

当代大作家张炜说:有些作家下笔几十万字,看不见一点山川草木。

张炜二十年行走齐鲁大地,一步一个脚印。最艰苦的时候,这位名作家大教授的头发长达一尺,索性扎进腰带。而类似张炜这样的不避任何行路艰辛的作家,精神与实地的双重探险者,今天很少很少了……

就旅行而言,如果旅行者一味把自己弄舒适,那么,感觉层面的东西会打折扣。感觉少,体验就流于平均化。

苏东坡的特征是多欲多善多思,三者平衡,高端融合。他是个好吃嘴,每到一地就要寻美食,还自酿酒,自创了许多菜肴,至今一些城市流行色香味俱佳的“东坡宴”。他酒量小,年轻时望杯而醉,后来饮少辄醉,于是他发明了“把盏为乐”。估计他是湿热型体质,容易生火,多年为痣疮所苦,却偏偏在惠州“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荔枝性大热,他吃成了兔子眼。

西蜀,荆襄,中原,陕西,齐鲁,江南,淮南,岭南……苏东坡在路上的日子究竟有多少?有心人不妨作个统计。宋代的官员上任,可以磨磨蹭蹭,一路会朋友,到任后则忙得团团转。苏轼喜欢玩儿着走,几天的路程不妨走上个把月,神奇的、有趣的地方就停下来,访古寻幽探奇。家眷很享受,儿童活蹦乱跳。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走不累。茅草野花铺天盖地,猛林平冈原野,处处惹情绪。东坡不刻意游名山,峨眉山他没去过;在济南一带先后转悠两个多月,无意去登五岳之首泰山。他的性格特点是随性。房前屋后皆风景,这一点,他追随陶渊明。对一个具备了审美目光的人来说,抬眼便是好风光。

先有内心纵深,后有景物延伸。

古人重游历,重交游,而不是单纯的旅游。旅游是个现代概念,是经济学的一种产物。古代士子读很多书,然后他走出家门去。出门天地宽,十里不同俗,百里之外就像异邦。于是,漫游者的目光亮了又亮。苏东坡总是牵挂很多人,很多人也就牵挂他。他不辞遥远去造访朋友,朋友们又千百里来造访他。

苏东坡四十几岁贬黄州的时候,陈慥七次到黄州看他,他三次去歧亭回访。十次往返,加起来就有好几千里路。眉山人巢谷,从家乡出发去湖北黄州,后来又以七十三岁的老迈之躯,不远万里去看望贬到海南儋州的东坡,累死在广东境内的新州道旁。而苏州的和尚卓契顺,徒步走到惠州,为东坡送一封珍贵的家书,翻山越岭走到惠州城,人都走变形了,东坡问他想要点什么,他说:有所求我就到京城去了。

牵挂亲朋,牵挂家园,牵挂天下苍生,苏东坡的一生可谓“大牵挂”,总是操不完的心。活得广阔,活得认真而投入,是谓深度之生存,而不是现在随处可见的浅表性生存、快餐性生存、无根性生存、被生存。东坡的出行、远游,看朋友占了很大的比重。“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陶渊明和江西九江的一群素心人你来我往,日复一日长足于道路:闲暇则相思,“登高赋新诗”,这作派这风度,苏东坡是羡慕到家了。他到处去看朋友,少则住几天,多则盘桓几个月。哪怕是个小村落,他也想穷尽它的方方面面,备尝它的风土人情。他是著名的夜游神,游赤壁,游石钟山,游夜西湖,游夜海岛……披星星踏月色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在黄州有一次骑马远游,东坡先生游丢了,整夜不归,家里人急了,四处去找他,发现他睡在一座拱桥边,桥柱上赫然有新词:“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解鞍欹枕绿杨桥,我欲醉眠芳草!”家人和布谷鸟同声唤醒他。

美得像神仙,难怪人们叫他坡仙。凡人身上有仙气,苏东坡最典型。

杰出的艺术家,个个是美神。普通人怎么办呢?法国大哲福柯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艺术家,但是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把自己的一生视为艺术创造。

修身认真,敬畏天地,然后才能赢得感觉的丰富性。感觉的丰富性乃是一切生活质量的前提。对旅行者来说,当把实实在在的感觉摆在首位。

我认识的一个从不看书的“木脑袋”,曾经夸耀他去了北京天安门,我揶揄说:你那木头脑袋老是东张西望的,跟一块圆石头滚过了天安门广场有什么区别吗?当时我二十多岁,说话比较损。

而这几年,一些四川人自驾游,不过是换个地方打牌而已。即便是在气象万千的峨眉仙山,不打牌他就打瞌睡……

心思放不远,人是走不远的,即使走到地球的另一面,他碰上的还是他自己,肉身拖着精气下沉。而陆游学习苏东坡的岭南之旅,八十五岁还在浙江绍兴读书修炼。

如果你读过普希金、契诃夫、托尔斯泰,欣赏过列宾等巨匠的油画,那么你去俄罗斯,就会赢得感觉的丰富性。

萨特的红颜知己兼生活伴侣波伏瓦,徒步穿过法国,她那海量的感觉与思绪,任何高科技仪器不能测量。

苏东坡五十年走过了几百个城市与村落,几乎全是“深度游”,人们形容他的文学艺术作品:“如天风海雨逼人”。诗意之旅,谈何容易。

慢慢走,不着急。不要蜻蜓点水。拜读大好山河,先练审美之眼。

苏东坡年近半百还在攀岩,他爬黄冈的赤壁,直上峭壁之巅,不怕怪鸟巨蛇,“二客不能从焉”。二客之一的杨世昌,是个以漫游著称的道士,他比苏轼还小几岁,体魄与胆魄却甘拜下风;苏轼月夜造访石钟山,和长子苏迈驾小舟同往,攀上那块可容百人的大石头,躺在岩石上,翘起二郎腿,仿佛躺在巨型乐器的顶部。茫茫江水冲击石窟,岩层天籁演奏交响,苏氏父子美得哎哟喂浑身疼,满天大星星朝他们蜂拥,闪烁着无边的神性。苏东坡大激动,偏偏又能够冷思索,他修改了郦道元《水经注》关于石钟山的结论,写下《石钟山记》,永载华夏教科书。他登惠州的罗浮山,攀白水山佛迹岩,吃荔枝浦的鲜荔枝,漂浩荡东江水,建东新桥、西新桥,推广农业技术,捐资修建至今犹存的永福寺放生湖……这个眉山男人啊,既是豪放萧洒的艺术家,又是心思缜密的科考专家。他还是优秀的水利、建筑工程师,是良医,是种植的内行,是茶道的推广者,是热血智者,是宋代第一勇士,是内心与外形高度统一的头号美男,是中国慈善事业的先驱,是古代最好的地方官之一。

苏东坡的生命符号,何尝小于孔夫子?

为什么能这样呢?德国大诗人荷尔德林的名句可作诠释:“思想最深刻者,热爱生机盎然。”这话我曾用作《品中国文人》的卷首语。

东坡四十九岁游庐山,转悠半个多月,访高僧,品香茶,泡温泉,吃美味,留墨宝。开头几天,写诗很一般,像他祖父苏序写的顺口溜。佳作就像佳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当初他在济南逗留,屡观趵突泉,畅游大名湖,也无好诗出来。其中的奥妙,东坡先生自知:“写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五百里大庐山,约二十天漫不经心的游览,先生终于被灵感击中,《题西林壁》横空出世:“横看成岭侧成峰……”

东坡近六十岁贬惠州、儋州,五年半的岭海生涯,备尝人间苦难,永别“散花天女”王朝云。可是他照样在常人难以抵御的苦难中抬起头来,享受岭南好湖山,调动一切“政治资源”行美政,帮穷人,和惠州老百姓血肉相连。时至今日,惠州人多么爱戴他。惠州市政府对东坡文化高度重视,今年又要举办纪苏盛会。而杭州人至今称他是“我们的老市长”;黄冈市斥资十个亿,打造七千亩东坡“遗爱湖”主题公园……伟人感动中国,一千年还在升温。

苏东坡在惠州各地畅游,活动半径很大,灵感如岩浆,好诗如喷泉。在儋州,他与黎族人共游,穿木屐,戴斗笠,看朋友,办书院;和黎汉男女共舞神奇的古调声,精气神为之一振。他骄傲地宣布:“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又空前豪迈地说:“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些传神句子,如今成了海南最好的旅游广告词。

广东惠州人则津津乐道:“自从东坡谪岭南,天下不敢小惠州!”

苏东坡走到哪儿就爱上哪儿,寸寸抚摸山河,魂牵梦萦百姓,这是一个谜。我们做不到,但我们可以学习。

苏东坡的诗意之旅,说不尽道不完。本文挂一漏万。

2011年5月13日  于四川眉山之忘言斋

 

刘小川,眉山市三苏文化研究院创作室主任、著名作家、中国苏轼研究学会理事,惠州市评选的“东坡文化论坛”6篇优秀论文之一。转自2011年第4期《苏轼研究》。


(作者:刘小川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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