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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野文化的力作 ——读熊朝东《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

时间:2018年06月09日 信息来源:选自《苏轼研究》2010年第3期。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草野文化的力作

——读熊朝东《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

 

孙开中

 


一、令人迟疑的话题

 

熊朝东先生的《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出版以后,社会反响不一,热之者认为算得上杰作,读起来很对口味,有新意,启人深思,叫人爱不释手。冷之者则认为,关于苏东坡的传记全国各地近些年出版太多,炒陈饭的多,有新意者少。无论如何,这给评说者增添了难度,需要说吗?费力不讨好怎么办?

再说,熊朝东先生本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最先报道三苏文化研究的新闻工作者,从了解到热爱,再从热爱到深入研究,一步接一步,他像拓荒牛一样,为宏扬东坡精神,“不用扬鞭自奋蹄”。三十年来,他出了专著近十本,硕果累累。作为东坡故里土生土长的草野文化的代表性作家和研究者,他的成就早受到国内苏学专家的肯定。四川大学教授、中国苏轼研究学会名誉会长邱俊鹏表示:能朝东的“作品文笔清新、活泼,既有一定的学术价值,又有文学欣赏的雅趣”。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朱靖华则热情洋溢地肯定熊朝东先生“集历史、学术、情感、理性、道德、艺术于一身的独特传记文学作品”,约言之,称其作品具有理论、情感、学术、艺术四个方面的独特品性。

面对这些享誉海内外知名的大专家的评价,不少人住口了,因为要么狗尾续貂,多此一举;要么随意胡说,贻笑大方。或者矮子看戏何曾见,只附他人论短长。其实这是文坛的老毛病,任何作品问世,都希望得到社会方方面面的反应。反应越强烈,效果往往越好。无人搭理,反倒是一种悲哀。

好在熊朝东先生对人一向热情、诚恳,他不是那种眼睛只顾向上、只愿听好话的文学小青年,他自信而不自我迷信,成熟而不自我陶醉。作为熊朝东先生的一名老读者、老朋友,本着“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态度,我不揣冒昧,决定不再缄口,很愿意象茶馆中的茶友那样,推心置腹而不必装腔作势地谈谈对《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的一些管见。

 

二、草野力作漫谈

 

任何一位作家的作品,客观上都有一个适应范围、文化定位的问题,这不管作家本人是否意识到或承认不承认,事实就是如此。当然,文化本身具有流变性,人们的喜好、口味、阅读习惯也随时随地发生着变化。因而文化的适应范围、定位问题又经常地、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朝东先生基本上是伴随着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植根于三苏故里的文化气场,主要着力于以苏东坡为代表的三苏文化的宣传、开掘研究、利用而开展他的事业的。从他个人的经历看,说他具有草根性,绝无任何贬低的意思。唐朝大诗人白居易有句名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多少年来,三苏的成就一直被大大低估,那场国人记忆犹新的文化大革命的“野火”,恨不能把民族文化中的瑰宝——三苏文化,直弄个“灰飞烟灭”。恶梦醒来以后,朝东先生以“根正苗红”之身,一头扎进故纸堆,枯寂地进行着时人谓之“老古董”的三苏研究。他不是“科班”出身,对于大专家也感叹“说不全”、“说不完”、“说不透”的苏学研究(参王水照《永远的苏东坡》),硬是奋不顾身地扎了进去。他的执着和牛劲,不能不让人佩服。他不同于那些“老学究”,钻进去了就爬不出来。他似乎是一个深海的探宝人,他有自己的定海神针和检测仪器,一旦从苏学研究中获得了什么宝贝,他会源源不断地,甚至不厌其烦地向新时代的人们展示和宣传。这就是苏东坡九百年后的乡亲——草根苏学专家熊朝东!

读了他的新作《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联想到他的全部著作,“草野文化”这个概念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草野文化是我杜撰出来的,相对于“精英文化”、“主流文化”,草野文化的原生性、边际性特征显而易见。其实《诗经》中的国风部分,《离骚》中的“九歌”、“九章”,就保留着当时草野文化的痕迹。一部《嘉祐集》,可算是中国古代草野文化的代表作。苏洵进京以后,奉命与人合著的《太常因革礼》一百卷,反而消隐在历史的烟云之中。草野文化的原生性、边际性和发展性,赋与它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曾记否,唱彻中国天空的《东方红》当初不就是陕北地区的一首“信天游”么?据说与诺贝尔文学奖邂逅过的著名作家沈从文,其代表作也属于湘西“草野文化”啊!

笔者想从以下几个方面谈谈《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

(一)有为而作

新时期到来以后,长期遭受贬抑的苏东坡算是交了好运。苏东坡(还有苏洵)的作品分别进入大中小学教材,凡具小学以上文化程度的中国人,都知道苏东坡、“三苏”。苏学研究由“危学”而逐渐成为“显学”。绘画影视、故事小说、百家论坛,你未唱罢我登台,热流一浪高过一浪。这当中,既有科学认真的用心之作,也不乏随意戏说、娱乐化倾向严重的庸俗无聊作品,还有小肚鸡肠者自鸣得意的恶搞和炒作。

熊朝东先生在本书的引言中说:“2000年,法国《世界报”出于对历史人杰的景仰与尊崇,对人类发展的伟大历史追溯,以严谨的科学态度,进行了一次从1001年至2000年世界级杰出人物的评选活动,共评出了十二名杰出人物,称为‘千年英雄’,苏东坡是唯一一名入选的中国人。《人民日报》为此专门发表了《西方人眼中的苏东坡》的评论员文章,予以全面介绍”。这段话,交代了本书书名的由来,说明作者眼光的开阔和高远。在笔者看来,这实际上是触发作者下力气重写苏东坡传记的诱因和远因。和老农瓜棚豆架下的古老故事不同,作者的动笔,有着东西方文化交流和对话的意愿与冲动。

有必要着重指出:《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的写作,一开始就有鲜明的目标性。现任中共眉山市东坡区委书记李晓宇在本书的序里表示:“中华文化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团结奋进的不竭动力。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孕育了三苏文化,三苏文化浸润着东坡故里。生在苏东坡的故乡,与东坡先生有缘,是一种福分”。这些年来,苏东坡的故乡是把“秉承三苏文化,弘扬东坡精神”当作增强地区软实力,推动经济发展、社会进步的头等大事而真抓实干的。推出朝东先生这本书,已不是简单初级的“启蒙”,而是“为了进一步了解苏东坡、学习苏东坡”,朝东先生的著作,客观上起着深化地区改革和发展的教材作用。这种文化现象表明:优秀文化的价值和功能,已为越来越多的国人所认识和掌握。从“玩物”、“武器”,到推动历史前进、社会进步的清洁能源,反映了整个社会认识的巨大变化,或许这应当使我们对朝东先生的《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刮目相看。

(二)精巧构思

在中国历来的文化名人中,关于苏东坡的文字资料特别丰富。除了本人留存下来的多姿多彩的各类作品,还有正史、野史、笔记、传说及数不清的研究文章,涉及地域之广、人物之多、学问之深、影响之大,且不说望而生畏,至少令一代又一代的饱学之士望洋兴叹。

朝东先生自己说过:“我和苏轼同乡………,小时候就经常去三苏祠,循着他留下的足迹漫步,品其陈列馆内的名句佳篇,仿佛缩短了九百年的时间差,成为与他日夕往来、和睦共处的乡邻和倾心交谈的师友。”数十年间,正是这种令无数“粉丝”汗颜的执着和韧劲,丰富了他的大脑和行囊。称他“草根”,并非说他“痴迷”,孤陋寡闻,其实他是在学海中见过一些世面的人。所以他敢充满自信地宣称:“我将不遗余力地为弘扬三苏文化继续努力,不负做一个三苏故乡人。”

为苏东坡写传记,不愁没材料内容,难点在构思。首先“丹青难写是精神”,传主苏东坡一生究竟贯穿着什么精神,必须有深入的研究和整体把握。其次,纷繁复杂的材料需要一一鉴别、梳理、挑选。再次,用什么形式框架、描叙方式、语言风格把挑选的材料一一贯穿起来、组织起来,使之成为一个形神兼备、灵动精巧的整体,认人爱读、会读、开卷有益,这才是过筋过脉,考作者手艺的地方啊!

《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全书二十万字左右,作者大致以时间先后为序,从第一章“苏轼之名”开始,到第二十章“死必不坠”结束,全用四个字构成的精炼语言,组成全书每个章节的标题。并且每章标题之外,都附有一段概括而意在导读的文字。这种处处为读者着想的安排和规范作者自己写作的严谨作风,令人佩服。这和那种信马由缰、絮絮叨叨或雄辩滔滔,以征服压倒读者为目的的写作是很不一样的。

以第十五章“有德于民”为例,导读的文字为:“苏东坡与杭州的情缘,不但成就了他诗歌创作中最华彩的一页,而且治理西湖、救民于水火的功绩,更是他宦海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他人生喷发的最炽热的生命之光。他‘有德于民’,百姓‘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这一章文字并不长,却把苏东坡作文、作人、作官的情况高度浓缩和融合在一起,集中展现了苏东坡的人生追求和精神风貌,既点了题,同时揭示了苏东坡生前和死后备受人民群众喜爱崇敬的原因。

其它各章,章章有重点,章章有特色,共同成为一个有机整体,始终激发着读者的阅读兴趣,叫人难以暂歇。

(三)灼见新知

文章的价值,往往决定于是否有新观念、新内容。无新不活,无特色不立,在已有众多高手为苏东坡写传记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由传统的文人形象,“全能作家”、“保守派”等等,一跃为东西方共同瞩目的“千年英雄”,这是对传主的价值判断、研究方法的整体性变化。《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恰好完成和体现了这种变化。而要作到这一点,就要广泛地吸收众多苏学专家的研究成果,并有作者的创新、发现和认同。

说实话,朝东先生这本历史人物传记,并不以情节的曲折生动见长。摆事实、讲道理、发议论,在传记中占据着十分显著的地位。抒情、描写等文学性手法,有一些,不多。值得特别珍视的,是人物传记处处体现的学术性。作者用简明扼要、深入浅出、雅俗共赏的语言,不断地传达着新观念、新内容,向人们推出了一个真实、鲜活而亲切的伟人苏东坡。

第三章“东坡精神”,是本书的一大亮点。它概括了一大篇或多篇学术论文的成果,独力表达了自己对东坡精神的理解,言之有据,行文成理,对于认识和宏扬东坡精神大有助益。

至于第九章“密州出猎”,第十章“黄楼丰碑”,两章浓墨重彩地介绍了苏东坡在地方官任上的政绩,突出了他爱民为民的情怀,大量引用苏东坡同期的诗文词作,伴以深入精彩的分析,突出了文化型官员的典型特征。文章也写了苏东坡面临的各种问题和矛盾心情,多角度、多侧面地展现了苏东坡的成就与魅力。文章还引述了当代大专家朱靖华、大诗人臧克家的相关评说,增添了苏东坡业绩成就的信度,同时提升了传记本身的理论高度。

朝东先生坚定地认为:“苏东坡的伟大、崇高、杰出,不仅在于他是一位集文学、书法、绘画、音乐、医药、水利、酿造、烹饪、养生等于一身的全能大家,更为重要的是,他是一位一生为民请命、为民办实事办好事的彻底的民本主义者。即便他命运数度沉浮起落,其亲民爱民始终如一。他不唯上只唯民、正义就是一切的真正士大夫精神,充分展示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真正的根,有着永恒的价值。”我觉得,这是上世纪自林语堂先生写《苏东坡传》以来,对苏东坡最全面、最深刻、最真诚的评价,虽然其中包括着数十年中他人的研究成果,但朝东先生的真知灼见包括胆识是令人佩服的。他对中国传统文化、历史人物的认识,突破了原先人为预设的警戒线。“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其革命的宏大气魄和自信心,教育和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不过,中国五千年文明史中也确有一些“风流人物”始终被国人同胞惦记着,并引以为骄傲。这“风流人物”一词的发明者苏东坡便是众多历史风流人物中的一个典型。今天人们拂去历史的烟尘,至少欢迎他充当当代人生活的一面镜子,不正是一件非常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吗?

当然,朝东先生《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一书的看点还很多。

比如,关于苏东坡的家世,历来说三苏是唐朝名人苏味道的后代,总觉牵强不踏实,这次经过考证,朝东先生在第一章“苏轼之名”中特地说明:“苏味道有一子名廷宪留于眉山。延续到苏洵之父苏序,已是第八代了”。可谓石头落地,令读者放心了。

又如苏东坡《泛颖》一诗,单独读来也很喜欢:“……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忽然生鳞甲,乱我须与眉。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觉得很有情趣,令人佩服“生活大师”的老天真,不过,仅此而已。但读了朝东先生的传记第十六章“颍水写真”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浅薄。原来苏东坡在颍州面对着如何科学治水、具体如何执政为民的重大难题。“苏东坡喜玩水,是他的天性;而治水,是他的职责,从不懈怠。”“由此可见,苏东坡‘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的实质,尽在于思考解民水火的问题。”如我这类自以为有些苏学常识和研究能力的老书生,不能不产生恍然大悟之慨。

 

三、朋友的希望

 

当前,书评一类文章很不好写,不知是缺乏诚意还是受社会歪风邪气的影响,总之,要么满纸好话、溢美之辞,动辄“独创”、 “特色”,文曲星好像马上降临人世似的,这种文字全类市场上的小广告,评论者自觉不自觉地降格为廉价的书托。虽然原书作者的态度并不一定如此认同,但彼此心照不宣、相互借重,以共同赢得市声和蝇头微利而已。还有要么空话连篇,言不及义,虽然下笔千言万语,尽情玩弄新概念,似乎学问高深莫测,但究其实,不过从地球的某一角落,甚至“三家村”私塾先生那里,借用了一下讲义罢了。真有点价值的书评,既需要论者的眼光和平时的积累,又需要能讲真话,不虚伪应酬的德行和智慧。实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这些简单朴素的道理,谁都会说,真正作起来却并不容易。

恕我直言,《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为“力作”、“佳作”,但离严格意义上的“精品”、“经典”还有距离。

由于出版部门缺乏专人把关、校核,一些文字上的纰缪不容忽视,比如李廌《师友谈记》,弄成《师友谈话录》(53页):“按捺不住”弄成“按奈不住 ”(57页),“恪尽职守”印成“恪尽责守”(171页),东坡名著《后赤壁赋》中“适有孤鹤”印成“适有狐鹤”之类,无论作者或读者就不能一概容忍或马虎过去了。

本书事涉学术方面的,也提一二。朝东先生说:“密州是苏东坡文学创作的成熟期。在两年多的时间内,创作了诗歌一百二十七首,词二十六首,文六十四篇,共计二百一十七篇。”(102页),持论公正严谨,很能服人。可后面又说:“所以,我们说黄州是苏东坡文学创作的成熟期和高峰期,是他生命中最有意趣的一个‘空间站’”(137页),前后对照,就难免使人惶惑了。又如“苏东坡的大舅子王淮奇将带来的一株荔枝树栽种在来凤轩书屋的窗下”(68页),不仅张冠李戴(王淮奇为“三老”之一,又名王庆源,系王闰之叔父),而且荔枝栽于何处,已属小说家臆想之言了。

如果进一步推敲,紧扣《生命之光——千年英雄苏东坡》的中心,章节亦可作适当调整,有的需要充实、加强。既名之“千年英雄”,就不能只局限于苏东坡生前,显然身后的影响应纳入书的范围,不能一笔或几笔带过。

以上点滴,纯属朋友个人意见,不一定都正确、都采纳。

当今社会,心态浮躁甚至一门心思傍孔方兄的人多,能够做到“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人实在凤毛麟角,朝东先生几十年如一日,作为已步入学术殿堂的草野派学者,不能满足于既有的成绩。古人讲:“十年磨一剑”,他的剑继续磨一磨,是可以而且有希望纵横天下的。好心的朋友都静心期待着。当茵茵绿草布满每一座山冈甚至荒原之时,万紫千红的春天就会永驻人间。

 

2010年4月

 

孙开中,眉山高等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眉山市三苏文化研究院特约研究员。选自《苏轼研究》2010年第3期。


(作者:孙开中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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