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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侍父,西门别兄

时间:2018年09月10日 信息来源:选自卢燕平著《苏辙故事》,长春出版社2013年1月第1版。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京师侍父,西门别兄

 

卢燕平

 

下雪了,远道前来送哥哥的苏辙恋恋不舍,走了一程又一程,直到郑州西门。

这是北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苏轼和弟弟苏辙齐登制科,苏轼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考入第三等,乃宋代制科的最高等级,苏辙入第四等,而此时两人分别不过是二十六岁、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据《石林燕语》卷二载:制科分五等,上二等皆虚,惟三等以下取人,然中选者皆第四等,故苏轼《谢制科启》有“误占久虚之等”句。苏轼授将士郎,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今陕西凤翔)节度判官厅公事。

十一月十九日,郑州西门外大雪初霁,朔风扑面。晨光熹微中,出现了几个依依惜别的人。

寒风凛冽中,准备前往住所的苏轼打了个寒战。马车上坐着夫人王弗和不满三岁的儿子苏迈,同行的还有他的朋友马梦得。耿直的马梦得和苏轼很投缘,他作学官不得志,于是随苏轼去做幕僚,结伴而行。

距汴梁城百四十里的郑州,是马车时代从洛阳到开封的中转站。唐武德四年(621),郑州刺史肖瀚为夯土所筑的城墙建了这座西城门。著名诗人李商隐在郑州闲居时,日暮独登城南角楼,作了感时叹逝、荡气回肠的《夕阳楼》:“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于是郑州城名气大盛,成为文人墨客送往迎来的首选之地。苏辙兄弟俩昨夜在城中会宿,至此时此地不得不分别了。

“送兄千里终须一别,子由,咱们各自珍重!”苏轼告辞说。

苏辙分明看到哥哥眼中强忍的泪光。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兄弟俩朝夕相伴,从不曾分离半步。尽管早有思想准备,但面对倏忽而来的平生第一次远别,苏辙仍抑制不住悲伤,一声“哥哥保重”后,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怅望着哥哥一家渐行渐远的车影,看着那雪中的车辙印出神。

哥哥“凭轼而瞻望”,自己“由辙而跟从”——自打父亲为兄弟俩命名后,年轻的苏辙多年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如今突然留下自己独自一人,苏辙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京城宜秋门内的南园里静悄悄的,凛冽的寒气中,独有院角的几丛绿竹依旧郁郁葱葱。父亲在秘阁编纂礼书不在家,苏辙的妻子正在忙着打点一家人的晚餐。灶火旁放着几箩新鲜蔬果,伙食已经比先前在杞县城南居住时丰富多了。

去年二月中旬抵达京师后,三苏父子一家暂寓西冈,但由于“桂薪玉食”的京城生活费高,他们全家入京,都还没有一官半职,因此不久就迁到杞县城南的学舍居住。对那时的饮食,苏辙曾对哥哥发牢骚说:“在这个城南庠斋,守着典籍读书倒是清静,只是物产贫瘠,酒薄酸涩,老弟我酒量不多也就罢了,只是委曲了喜欢喝酒的哥哥啦!幸而此地牛肉香美便宜,可以一起烧烤,解解馋虫。”

苏轼听了弟弟这话,发誓要给全家人换一处吃住条件好的住所,他在出任凤翔签判前就寻定了这里。

信使送来了哥哥的书信,苏辙赶紧展卷,逐行读去,是哥哥在西门和自己分别后在马上即兴作的诗《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登高回首坡垅隔,但见乌帽出复没。苦寒念尔衣裘薄,独骑瘦马踏残月……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岁月去飘忽。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爱高官职。”

苏辙从字里行间一下子体悟到哥哥当时的心境,他仿佛看到当时的哥哥登上高处,回望归去的弟弟,却被坡垅所遮蔽。他禁不住登上近处的坡垅再次凝望,终于,弟弟的身影就要全部消逝在远方了,只有纱帽时隐时现地颤动在平野上。

读到“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年初在怀远驿和哥哥一起准备应制科考试那些日子的情景又在苏辙眼前浮现。那夜哥哥正读韦应物的《与元常全真》诗,读至“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的诗句,兄弟俩不禁感慨万千,相约要及早归老,风雨对床。

沉思默想中,苏辙忽然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不禁打了一个愣怔,掐指一算路程,对了!如果天气晴好无风雪阻隔的话,哥哥如今应该已经走到渑池了。

渑池,这个令苏辙兄弟俩刻骨铭心的地方,那在崤山道上累死的马、那驮着行囊趟着泥泞的跛脚的毛驴、简陋破败得让人望而却步的扶风驿馆舍。一切都历久弥新,像发生在昨天似的历历在目。哥哥想必能再看到那天早上在渑池临行前题在僧舍墙壁上的诗,说不定他正和那位老和尚重逢叙谈着呢。想着想着,情不自禁提起笔,诗行汩汩流向纸面——《怀渑池寄子瞻兄》:“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哥哥的和诗不久就又来了,苏辙展读,不由余香满口,余味无穷,那是一篇千年而下都脍炙人口的佳作——《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原来,往日跋涉途中那难忘的题壁诗已因墙倒无踪,奉贤僧舍的老和尚也赴了冥界,苏辙着实吃惊不小。

苏辙只觉得一股物是人非的惆怅袭上心头,弥散开来:时间过得太快了,自己任重道远,尚且一事无成。然而,自己和哥哥这些年来的奋斗踪迹,恰似他所譬喻的雪泥鸿爪,偶然留痕又复茫然。自己和哥哥这两只鸿雁正在向云中奋翅,等待自己的正不知又有几多“雪泥”。

自己和哥哥的联名高中,使得父亲着实高兴了一阵子。看外界反应,名震京师的“三苏”也着实风光了一阵子。秋天制科考试结束后调官,苏轼为大理评事,苏辙为试秘书省校书郎,充商州(今陕西商县)军事推官。消息一公布,前次初来京师就名动一时的苏辙父子再次引发轰动。“三苏”文章流传天下,天下士人多从讲问,争相效仿。陆游《老学庵笔记》中有记载说:“建炎以来,尚苏氏文章,学者翕然从之,而蜀士尤盛。亦有语曰: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

可是,苏辙发现,母亲去世后明显瘦削憔悴的父亲,在哥哥往凤翔任官走了以后,更加老态龙钟了,五十三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已经像个七老八十的人了,他心里不觉有了一丝隐忧……

 

选自卢燕平著《苏辙故事》,长春出版社2013年1月第1版。


(作者:卢燕平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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