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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东坡志林》(十四)

时间:2019年01月29日 信息来源:选自2017年第2期《苏轼研究》。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读《东坡志林》(十四)

 

徐  康

 


子由梦塔与信佛、崇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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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兄之生日,昨夜梦与弟同自眉入京[1],行利州峡,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答云:“向去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需,“要好朱砂五六钱。”又手擎一小卯塔[2],云:“中有舍利[3]。”兄接得,卯塔自开,其中舍利灿然如花,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份,僧先吞,兄弟继吞之,各一两,细大不等,皆明莹而白,亦有飞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4]。”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笑,遂觉。觉后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

——《记子由梦塔》

注释

[1]  自眉入京:眉,指苏轼家乡四川眉山。京,指北宋都城汴京,即今河南开封,因城临汴水,故名汴京。

[2]  小卯塔:卯,木制器物上安榫(sǔn)头的孔眼,也叫卯眼。小卯塔,用木榫卯合成的小塔。

[3]  舍利:又名舍利子。相传为佛祖释迦牟尼火化后骨灰中烧结留存的珠状之物,晶莹剔透。后泛指佛教人士的骨灰烧结物,亦称佛骨、佛牙。

[4]  “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吾三人,指僧人与苏轼、苏辙兄弟二人。肩上置塔,喻指肩上承担着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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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先须解题。题为《记子由梦塔》,子由(苏辙)的一个梦境,却由东坡来记写,然又用子由之口吻叙说。梦塔,即梦中见塔也。文章出自苏轼之手,却以苏辙的口吻自称为“弟”,称苏轼为“兄”,这样换了个角度,叙述则颇为明晰。苏辙是“做梦”(梦塔)者与述梦者,苏轼作为“记梦”者,客观记叙,故题为“记子由梦塔”,是切题的。不过这种记叙方式,在苏轼文章中亦较为罕见耳。

苏辙叙说道:明天就是东坡兄生日了,昨晚梦见轼兄与弟一同从家乡眉山赴京师。行至利州(今四川广元)峡中时,路上遇见两位僧人,其中一位头发、胡须都是深青颜色,与我们同行。我问他前去是灾是福?他回答说:“此一路前去,甚为平安,无灾无难。”又问他去京城所需何物?他答曰:“只要上好的朱砂五六钱。”又见他手上举着一座卯塔,他说:“塔中藏着舍利子。”苏轼兄接在手中,卯塔竟自然开裂,只见其中的舍利子灿然如花,轼兄与我均请求吞食之。僧人便将舍利子分成三份,每份约一两,大小不等,都明亮晶莹而灿然发白,也有飞迸于空中的。由僧人先吞食,轼兄与我接着吞食。吞毕,该僧遗憾地说:“本来想要起塔的,却将舍利子吞食了!”弟说:“吃了也罢!我们三人肩上各放置一小塔,不也可以么!”(苏轼)兄说:“我们三人,便是三座无缝之塔。”僧人听了发笑,我不禁梦醒。梦醒后觉得胸中像是有食物噎住似的,有点像先前所吞之舍利子。刚才的梦境甚为清楚,特地作为闲谈趣事,告知吾兄(苏轼),以博一笑。

这篇短文,借子由的口吻叙事,托付梦境,写了兄弟俩吞食舍利之事。这与苏轼信奉佛教有关。舍利,又叫舍利子,本指佛祖释迦牟尼遗体火化后结成的坚硬珠状物。后由弟子收奉,置之宝瓶,献香花,表敬慕,名曰“舍利塔”。以此相传,佛教徒逝后焚身所结坚硬珠状物,皆称舍利或舍利子。由于苏轼终生信奉佛教,《记子由梦塔》中兄弟吞食舍利一事,似幻似真,亦寄托了苏轼信佛、崇佛的虔诚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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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祭春牛,暗讽官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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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2]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3],庶草将兴,爰出土牛[4],以戒农事。衣被丹青[5]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梦中作祭春牛文》[1]

注释

[1]  本文系苏轼于元丰六年(1083)十二月二十七日作于黄州。

[2]  春牛:即土牛。据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六:“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进春牛入禁中鞭春,开封、祥符两县,置春牛于府前,至日绝早,府僚打春。”

[3]  “三阳既至”:即俗话说三阳开泰。三阳,每年春日(正月)之始。阴历十一月冬至日,昼最短,此后,昼渐长,古人认为是阴气渐去而阳气始生,故称冬至为一阳生,阴历十二月为二阳生,正月为三阳开泰。

[4]  “庶草将兴,爰出土牛”:庶,众也;将兴,即将蓬勃生长。爰:乃,句首语气词,无实意。爰出土牛,指土牛纷纷出动。

[5]  丹青:丹与青,是两种可制颜料的矿石,此泛指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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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苏轼因元丰二年(1079)的乌台诗案而谪居黄州已整整四年,但他不以自身之遭遇为念,仍然关心着乡间农事与农民疾苦。到元丰五年(1082),他已在黄州一块叫“东坡”的地方自筑雪堂,躬耕于兹,自号“东坡居士”。至元丰六年(1083)十二月,他又挂念着即将开始的春耕生产,于是有《梦中作祭春牛文》。

这一夜天将晓时,东坡梦见数名吏人“持纸一幅”,请求他作一篇《祭春牛文》。春牛者,春天耕作之牛也;另,春牛亦即土牛,旧时以土牛出耕表示春耕开始。故东坡梦中祭春牛文即(梦中)祭春耕之辞也。在梦中,“我”(东坡)欣然命笔,疾书于纸上,曰:三阳开泰,新春伊始,众草繁衍,百物将兴,土牛纷纷出动,以劝(戒)农事。春牛身上穿着画有丹青颜色的漂亮的衣服,但你(春牛)本是泥土做成,而你被人做成或被人销毁也只在须臾之间,谁能为你的命运高兴或气恼呢?《祭春牛文》念诵至此,静听着的一位吏人微笑着提醒“我”(东坡)说:“这两句话,又当有为此而发怒的人了。”旁边另一位吏人则说:“此话无妨,只不过是唤醒那些昏聩的官人啊!”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而东坡的影射之义,已跃然于字里行间:可不是么,富人的衣食之需,哪一样不是出自劳动人民之手?我本来讲的是真话,可这些不劳而获者听不进去,若不趁此春耕开始之际,敲敲警钟,给他们一个提醒,行吗?

按照古时乡村习俗,每到新春伊始的农耕时节,均要用土牛来祭祀,以祈祷当年农事顺利,粮食丰收。东坡则以梦中祭春牛为名,坦荡直言,实则托梦而抨击、讥讽官绅之徒,替贫苦农民说话,“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实乃真理。东坡亲农、悯农而敢讲真话,明祭春牛而暗讽官绅,指向明确,爱憎分明,亦足见其痛快淋漓、正直敢言之文人风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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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小品的精炼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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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二措大[2]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善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3]也。

——《措大吃饭》[1]

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4]有旧。”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吾所食蟠桃[5],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已与昆仑齐矣。”以余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6]何以异哉?

——《三老语》

注释

[1]  《措大吃饭》,系苏轼于元丰七年(1084)五月作于庐山。本文有“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善睡”之句,据《苏轼年谱》,元丰七年四月,苏轼尝游庐山开元观;五月,复游庐山简寂观、白鹤观。马道士即居于此三所道观之一。故本文当作于是时。

[2]  措大:指贫寒失意之读书人。唐《朝野佥载》:“江陵号衣冠薮泽(衣冠薮泽言指人员集中之处),人言琵琶多于饭甑,措大多于鲫鱼。”称人为“措大”一般有轻蔑之意。

[3]  三昧:在此借指事物的诀要。

[4]  盘古:我国神话中开天辟地、首出创世之人。据《太平御览》:“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

[5]  蟠桃:传说中的仙桃。据《太平御览》:东海之中有度索山,山上有大桃,屈蟠三千里。又据民间传说,西王母送蟠桃与汉武帝,曰:“此桃三千年一结子,非下土所植也。”

[6]  蜉蝣朝菌:蜉蝣,虫名。寿命极短,短者数小时,长者六七日。朝菌,菌类植物,寿命极短,朝生而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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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苏东坡的这两篇讽刺小品都极为精短,也都颇含讽刺意味。

先说第一篇《措大吃饭》。据《苏轼年谱》,元丰七年(1084)四月,东坡告别黄州贬所,偕友渡江过武昌,至九江,游庐山,此篇即于元丰七年(1084)五月作于庐山,故本文有“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善睡”之句。

措大,旧指贫寒失意的读书人,亦可称之为“寒酸学子”。这类人一般较为迂腐,也往往志大才疏,好说大话,亦好空想。于是出现了两位“措大”相与“言志”的一幕。一个说,我平生感到最不满足的是两件事:一是饭未吃饱,二是觉未睡足。若一日志得意满之时,我一定吃饱了便睡觉,睡醒了又吃饭。另一个说,我与你想的不同,我当吃了又吃,吃个不停,哪有工夫睡觉啊!这当然是一则“饿”极无聊的笑话。你想想,一者,吃了便睡,睡了又吃,岂非猪仔乎?二者,吃了又吃,不歇不睡,岂不撑死乎?这正所谓:将生活中并不“现实”的极端的事,直白地描摹出来,便成了“讽刺”。这其中蕴含的幽默与韵味,足能令人捧腹。这便是讽刺的效果。至于结尾处,苏东坡故意拿现实中的“马道士善睡,于睡中得妙”来对比,而且不失风趣地说“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这就更加强调和加重了前面故事的讽刺效果。所以,结尾这几句话,绝不可以当“闲笔”看待。由此亦足见苏东坡行文布局之谨严。

再看第二篇《三老语》。开篇仅说曾有三位老人相遇“或问之年”,即彼此询问“高寿几何”,接下来便是关乎“年龄”无限增长、三老竞吹牛皮的故事。一个说,我的年龄已不复记忆,只记得少年时与开天辟地的盘古王有过交往。这牛吹得可谓“神”也。另一个说,记得当年沧海变桑田时,我曾插下一根竹签作筹码记时,从那时至今,不觉间竹签已积满十间屋子也!第三个说,我在天宫吃过蟠桃,将桃核丢弃在昆仑山下,如今桃树已长得与昆仑山一样高啰!你看这三个吹嘘“高寿”的吹牛大王,不是一个比一个吹得更加神乎其神、更加玄而又玄么?最后轮到苏东坡加以“点评”了。一句“以余观之”,接下来的观点犀利尖锐:我看这三个吹牛大王,其寿命短得与瞬间夭折的蜉蝣、与朝生夕死的菌类有什么区别呢?先生之语,真是一语击中要害啊!

这两篇小品,有极其类似的地方,其一,都采自民间,带有很强的民俗性。其二,短小精悍,极具幽默与讽刺意味。其三,塑造的人物(即被讽刺的对象)颇有典型性。其四,都在故事的结尾处,分别用“然吾观之”、“以余观之”,极其精炼地道出作者的观点。读这样的小品,如沐春风,如饮佳醪,使人于品玩中体味到幽默的快感。

 

徐康,四川省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职称。选自2017年第2期《苏轼研究》。


(作者:徐康 编辑:suxue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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